样子,以为她是为谢宴戈打不平,谁知道她一出口就是:「早前我就知道他并非什么正人君子,死缠我不说,甚至屡次想非礼,我以往被一副皮囊所骗,如今终于识得他真面目了。
枉我从前觉得他少年英雄。
可怜何太史家的姑娘,红颜到底薄幸。
」
竟然是如同被欺骗一般的愤懑。
我顿住。
眼往周围扫去,聚拢一块的小姐们个个捂着嘴满脸嫌恶,谁又能知晓数月前谢宴戈风光得意的时候,这一个个都是忙着给他丢绢花的呢?
世事轮转,当初不过一分喜欢,现在要用百倍谩骂来还。
姜珍握住了我的手腕,对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想了想,还是挣开了。
谢宴戈并非只是谢宴戈,更是一年前在战场上银枪浴血的谢小将军。
我从前读了那么多书,没有一桩是教我,在真相叵测前,这样对待英雄的。
我的手拢在袖里,一分不乱,再抬起一点下巴,恰好是轻蔑的弧度。
我慢慢地开口:「陆双欢,好话都让你说尽了,谢宴戈百般缠你?倘若你真有一分自知之明与廉耻,便说不出这种白日荒梦。
」
有小姐一下就笑出了声,陆双欢从前诸般缠着谢宴戈,贵女圈里谁人不知?谢宴戈烦陆双欢烦得要死,又谁人不知?
我又一张张脸稳稳地扫视过去,一张张脸闪躲地避开我的眼神。
我平静地说:「去年北齐虎狼之师再南下,京中公子多避让不愿前去,是谢宴戈主动请缨,于此之前谢家已有数名将领为国捐躯。
是他先深入敌营、燃草偷袭,冒九死而取一生,单枪取敌将首级。
女儿家若有半分敬畏心,便不该在因果清白尚未掷地前,一张嘴颠倒黑白。
须知,言语之痛,更甚兵刃。
」
倒听见鼓掌声,因为这是女宴,只有皇后在此。
果然人群退散开了一些,皇后出来了。
「说得倒是好。
」
皇后的精神似乎比上次见她要好了许多,仍然是满面的柔善笑意。
免了我的礼。
何太史是皇后外祖家。
皇后与太子党主和,与谢家不和。
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况且我与周衍定亲,确实是不给她面子。
「那你说说,什么又是黑白?」
我说:「臣女愚钝,说不出来什么。
但只一条,臣女知道大理寺与朝廷的结果就是白。
」
「那便是如此了。
」
我半夜将将入眠的时候,被轻轻的一声声「阿琇」「阿琇」给唤醒,帐前朦胧一个身影,我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却被温厚的手掌捂住了口。
谁能想到被满上京通缉的谢小将军,此刻就在我帐前。
我半坐起来,拢起被子。
他这般狼狈的时候,我平生大约只能见两次,一次在我及笄礼,一次便是现下。
谢宴戈侧过身去,他素来得意骄傲,也未必肯让我见到他如此狼狈模样。
我压低了嗓音,却止不住牙关相碰得害怕:
「你….这是做什么?!
」
谢宴戈侧脸避开我的眼。
「我来问你要一幅画。
」像是怕我不应,又加上半句,「你早前应过的。
」
是了,他出征之前,我应下一副《春日宴》送他,画了又废,最后在孙幼宜的宴上寥寥有一幅,给我放在桌案的筒里了。
是那副岁岁不见的画。
我咬牙切齿,一字字都难吐:「应下又怎么样?世上许诺何尝多,又岂非个个都守诺得了。
」
「一幅画值得多少钱?又值得你多跑一趟?你项上人头尚且不保,却有心来寻一个缥渺的诺。
」
谢宴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却无端感觉他落到了尘埃里,我也痛极。
我居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我恨意昭然:「谢宴戈,我前世究竟欠你几何?要我今生泪血相偿啊。
」
谢宴戈伸出手抹去我眼角的一滴泪,眉骨上划出一道血。
他的手在颤抖。
「姜琇,你听好,我们不相干了。
」
不相干是为何物?
是嫁娶不相干。
我会目送你踏上别人的花轿,我会看他人佑你岁岁长乐,我会含笑听闻你儿孙弄膝。
是生死不相干。
这条路上这么黑,我一个人走便好了。
我说好。
画就在桌上,字总归是我改了,他原本要的是三愿如同梁上燕那幅,现下拿走了岁岁不想见,倒也是妥帖得紧。
谢宴戈要走的时候我问:「你会死吗?」
他说:「很大可能会。
」
我问:「你后悔吗?」
他顿住,却说:「不悔。
」
我说好。
其实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万事皆说有转机,但是却没人说过,自始至终,有些人都只有一个选择,为了血脉里传承的那么一点使命,必然要丢掉一些东西。
谢宴戈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我成了姜太傅家最好的嫡长女。
他从意气风发的小将军成了一个朝廷在逃嫌犯,不论从前风光抑或是现下狼万般模样,皆因如此。
8
大雨倾斜,海棠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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