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糊的哭吼声,似在自责,我也终于想起原配死亡的时间,正是在他当上首辅,权倾天下之后,这恐怕就是命了。

「不怪你,是时……时间到了。

阎罗惜精于医道,想必知晓我已不治,当下将我愈加冰冷的手扶在面颊,泣声道:「娘子,再骂我一次吧。

「死鬼……」

「好听,娘子骂我什么都好听。

原书洋洋洒洒数千章,他从未掉泪,此刻却哭得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粒粒水珠滴在我额上,颈上,颊上,烫得我闭紧了眼。

无可选择的他,从来是个可怜人。

从未被善待过的人,无法区分爱与伤害,即便一点温暖也足以让他飞蛾扑火,事实上,我认为自己所做的也并非圣母,至多在众人落井时叫停罢了,不意却得到了他千倍,百倍的回报。

我走以后,旁的都不在乎,只怕他一人支撑不住,只得勉强支起眼皮:「你……你要做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利于国家社会的人,知道吗?」

「惜知道。

「百姓骂你,就是骂我,勿叫我九泉下也不安生。

「惜知道。

似乎已经无可嘱托,我刚闭眼,就听他喃喃道:「我要和娘子一起走。

不,不可!

我于回光返照之际厉声道:「你可记得,我有心愿未完?」

他闭目不语,清泪长流。

「我死后,你要替我完成!

不然就算你追来地府,我也要与你合离!

他闻言立时崩溃,我上扬的手也在此刻骤然跌落。

「相公,你要记得……」

记得好好活着。

也要记得忘了我。

24

玉氏死后第一日,阎罗惜抱尸于怀,诰命大妆,描眉画唇,不假人手,严妆既罢,玉氏俨然如生,诸人远观议论,皆不敢上前。

玉氏死后第二日,玉家人上门讨尸,言女子暴死不详,需火焚去秽,骨殖散入沟渠,遭阎罗惜举枪铳驱赶,全族颜面扫地。

玉氏死后第三日,一对旁支姐妹奉家主之令上门,欲给阎罗惜续弦,两女相貌卓绝,比玉氏犹有过之,却遭对方横加斥骂:「鱼目之珠,焉敢与星月争辉?」

玉氏死后第四日,足不出户。

玉氏死后第五日,足不出户。

玉氏死后第六日,足不出户。

也有人放言,这几日于紫云庵、霄华观等天下道场见到了当朝首辅,言其蓬发跣足,状若疯癫,见人辄问复生之法,此数人均被大邺城卫军视为妖言惑众,当场擒拿。

玉氏死后第七日,天子一封手书,送去相府:唯闻亚父日日夜夜,椎心泣血,恐情深不寿,天下百姓何安耶?宜早日安葬玉娘子,使其魂清魄定,入土为安。

八日后,阎首辅选一枫林,亲葬逝妻,泪洒沾土,悲声悼玉娘子诔:

「吾至爱汝,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白首天地,终不可得。

遥想与汝星夜畅谈,相濡相守,启吾一生欢愉喜乐。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有,吾不能舍汝,唯盼时时于梦中得汝!

哀哉,汝于九泉之下闻吾哭声,当泣相和!

声声泣血,字字悲声,回顾众人,辄不忍看。

25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当初的甘草方早已泛泛,不少商贩将甘草糖做成咸鱼形状,这种青绿色的棒糖,成了江南最有特色的零嘴之一。

见小孩闹着要吃糖,孩子的母亲连忙将他拉走:「这是咸鱼糖,吃了会变咸鱼的。

不小心抬头,却见不远处一男子戴着兜帽,苍白高瘦,仿若一抹幽灵,正死死地盯着她,顿时不寒而栗。

那对母子走后,阎罗惜买了糖拿在手里端详,忍不住笑道:「你死后无人记得你,倒是这棒糖流行开了,愚民不识好心,辄呼你为咸鱼,只有你傻,还说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此时,有凉风迎面,他忽然激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回到府里,他的忘年交黄太医来拜访,见他形销骨立,肤色奇白,连忙为他诊脉,阎罗惜任他作为,口中喃喃:「昔日惜皮肉受苦,并不觉苦,寒窗苦读,并不觉苦,如今她去了十余年,我每日满嘴苦汁,有苦难言,只觉苦海茫茫,回头无岸,不知该如何排解。

老人捉住他脉搏,脸色数变:「君有疾,在肝肠,五内如焚,药石难愈。

他身后,黄娘子依门而看,泪垂于睫,阎首辅十年未续弦,她也成了京城著名的老姑娘:「阎大人沉疴难愈,我愿为奴为婢,侍奉汤药,还望大人……」

话音未落,阎罗惜随即打断:「我使你为奴为婢,又将我妻置于何地?」

为避嫌,他侧身掩面,眸光冷淡:「我答应过娘子,一生一世,我止一妻。

黄氏父女离开后,他于书桌坐下,轻嗅桌下香囊的艾味,随即手画一幅,却是一对坐在秋千上的小人,他痴痴看了那对小人一会,在那画旁题下了一行米粒大的小楷。

「斯人已杳,空余陋室,诗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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