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得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周围那一群脸色发白的却都忙不迭随声附和。

严凤楼低头掀开了茶盅的盖碗,一碗冷冰冰的茶水映照出他比屋外灰蒙蒙的天空更难看的脸色,鼻头眼眶都是红的,一看便仿佛是哭过。

一贯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县丞居然失态至此,也难怪底下的让县吏们会错了意,越发噤若寒蝉。

“他是为救我才受的伤。

”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严凤楼的嗓子暗哑得几乎发不了声。

众人只拿眼殷殷看他,谁都料不到他开口却是这一句。

这话更像是说给严凤楼自己听的,话音落下後,他的神色便更暗淡了一层。

县吏们想要劝慰却又无从说起。

正尴尬间,忽然听得屏风後几声低低的痛呼,便有一直在旁照顾的侍女大声呼喊:“醒了,醒了!

顾大人醒了!

自受伤後,为方便照顾,昏迷不醒的顾明举便一直睡在严凤楼的卧房里。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转入屏风内探视。

一直留在府中大夫也赶紧前来问诊。

严凤楼扶著屏风往里看,病榻前乌泱泱跪了一地。

大夫说:“伤的幸好不是要紧地方,顾大人既然醒来,便无大碍,只需好生休养即可。

一众人等仿佛听得了圣上的赦令,简直喜极而涕,争先恐後地要往床榻上爬:“顾大人,你可算醒了,吓死下官了。

“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之後必有後福!

“顾大人,下官寝食难安呐。

他们把顾明举围得水泄不通,哭声笑声说话声乱成一片。

嘈杂声里,许是顾明举说了什麽,便有人得了鸡毛令箭般将众人往外推:“大人才刚醒,需要静养,你们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众人知道,这下八成是保住了性命,又说了几句便散了,只留下一个仿佛被钉子钉住了一般的严凤楼。

闭著眼睛的顾明举趴在床上睡得安谧,直到屋子里完全静下来以後,才又睁开了眼:“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一睁开眼,便又可以第一眼就看见你。

严凤楼站在他的床前许久许久不出声,拼命咬紧了牙关才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句话来:“傻子。

顾明举一径地笑,笑得眉心都打了结。

伤口被扯痛,咧著一边笑一边“丝丝”地吸气。

他强撑起上半身,伸长了臂膀来够严凤楼的脸。

薄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厚厚的绷带。

微温的手指径直点上严凤楼的嘴角,轻轻按著,一点一点上移,弯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的凤卿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无论送给谁家当女婿,都能叫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

却偏偏学著那些白胡子老夫子作端肃状,眉梢鬓角绷得一丝不苟,这麽些年没见,越发连笑容都少见,只有眉心逾陷逾深,明明风华正茂的年纪,却似风烛残年般黯淡,让人看了揪心。

“用吾这一刀,换君这一笑,值!

”他顽皮地露出一张比严凤楼更真切的笑脸,嘴角弯弯,像能一直勾到天上去。

顺著严凤楼的视线看见自己缠著白纱的胸膛,顾明举笑得更深,整个手掌完全贴上他的脸颊,“伤口在背後呢。

大夫说不要紧的,不过是被划了一下,口子拉得长了些。

不疼,真的。

严凤楼沙哑著嗓子说:“当时,你疼晕过去了。

他立刻接口:“当时疼,现在不疼。

”作势还要拉著严凤楼的手用力往身上捶。

严凤楼急急要挣脱。

一个急得红了眼,一个露著一口大白牙,满脸写著无所谓。

他垂首,他仰头,彼此隔了一臂的距离,眸光交错。

年轻的县丞用错综复杂的目光地望著自己昔年的挚友,望进他墨一般一双琉璃眼,看见他眼底水一般一汪柔情。

他们说,顾侍郎的话听不得。

他们说,顾侍郎是窥伺人心的魔。

官场里的老手谆谆告诫著不知深浅的新人,轻易不要去搭理那个顾明举,那是个连叫好友都能轻易背弃的人,浑身上下写满名利二字。

倘或他站在你面前,不要仔细看他的脸,不要对上他的眼,更不要沈溺进他无害的笑容和骗死人不偿命的甜言蜜语里,因为一旦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哪天他忽然在你心口捅一刀,你还笑著感谢他。

伤口疼得像是在火上灼烤,顾明举维持著笑容:“这一刀本来就该是我的。

我的凤卿是好官。

赃官、贪官、昏官,这是我干的事。

他骂的应当是我才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