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想说什麽?」双手紧握成群拳,指尖穿破了衣料深深扎进掌心里,傅长亭艰涩地问道。

天机子意味深长的看著他,血色的瞳仁里几分追索几分哀怜:「我那个小师弟……」

命数将尽,回光返照。

过往一切一幕幕飞速在眼前展开掠过。

他的小师弟,被他抱上山时还只是那麽丁点大,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吮著手指,睁大一双乌黑溜圆的眼睛看他。

无论他走到到哪儿都要跟著他的小师弟;举著木剑摇摇晃晃打摆,最後「噗通」一声仰倒哭泣的小师弟;悬桥上闭著眼吓得满脸惨白还强撑著同他斗嘴的小师。

他的小师弟……

「哈哈哈哈哈哈……」尖利的指甲已刺入喉头一节有余,他鼻口流血,双目通红,笑声撕心裂肺。

傅长亭问:「你笑什麽?」

「我笑韩觇。

他……哈哈哈哈哈哈……他算什麽?」

他问得莫名,傅长亭蹙眉。

天机子续道:「终南上下,自古以善恶论万物。

人皆善,鬼皆恶。

除恶扬善,以正诛邪。

你是善,我为恶,黑白分明。

可笑的是韩觇,我鄙弃他向善,你憎恶他作恶。

善耶?恶耶?他到底是善是恶?傅掌教,你说呢?」

「他……」心头恍然一阵空茫,他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答复。

除去善恶之分的定论,他对他竟是一无所知。

他为什麽要将自己的指骨埋入树下?在血阵中,他是不是还做了其他?又为什麽要对他说谎把杀人的重罪揽下?

生平第一次,只问罪责不问根由的道者茫然了。

他想知道一切,不仅仅是谁对谁错,更在於……韩觇,那只鬼的所有。

但是,已经迟了。

第十章

掌心中细小的痛楚闪电般刺入心扉,双眼圆睁,傅长亭猛然从梦中醒来。

屋外夜色浓重,风声呼啸。

起身点起烛灯,摊开手掌,指甲缝里有细细一线血迹,掌心中的伤口微不可见却总也不见痊愈。

连日来,与天机子的对话时时出现在他梦里。

「叮铃、叮铃、叮铃……」清脆的铃声在房中激荡开来。

门下的惊魂铃无风自动,古旧的表面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鬼雾,无边无际。

从窗隙地缝里喷薄而出,丝丝缕缕,渐渐充斥了整间屋子。

傅长亭起身下榻,白色的烟气不见退避,反而聚拢过来,绕著他缓缓游走。

脚下雾气缭绕,仅有的一豆烛火也因这迷蒙的白雾而变得模糊。

「谁?」不持剑,不提掌,就连护卫周身的天罡正气也无心维持。

他披散了长发站在桌後屏息凝神地等,宽大的道袍来不及束起,长长的衣袖垂至了脚面。

这熟悉的雾气,这熟悉的情境,傅长亭等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闻听紫阳真君下凡济世,降妖除魔。

今日一见,果真风姿不凡。

」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有人轻笑出声。

圆润的嗓音忽近忽远,飘渺恍如隔了万水千山,真切又仿佛近在耳畔。

傅长亭倏然後退,灯火飘摇,自来不动声色的道者满眼皆是萧索。

不是他。

惊魂铃激越高亢,鬼气森森,房门无声开启,灌入满院风声。

黑暗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近:「山野精怪,漏夜造访,实属万不得已,望请国师大人海涵。

话音方落,人到眼前。

是个女子,浅笑盈盈,眉如新月:「小女子初雨,见过傅掌教。

「雨姑娘。

」时常被鬼魅挂在嘴边的名讳油然跃入脑海,傅长亭神色一紧。

穿一身碧色衣裙的女子却从容。

她挥袖将洞开的房门掩上,随著面上渐渐泛起的温婉笑容,一阵淡淡的幽香在房中缓缓弥漫开来:「听闻道长在找东西,小女子倒是有一件,只是不知是否正是道长要找的。

轻移莲步,她嫋嫋站到圆桌另一头。

隔著四溢的鬼雾,女子螓首微垂,笑得柔顺得体。

她的手中握著一把木制的小刀。

傅长亭急忙伸手抓去,挥起的衣袖险些把烛台带倒。

女子笑容亲和,全然不在意他的莽撞。

「看来是了。

」她话语欣慰,屋中的香气因之变得稍许浓烈。

木刀是孩童的玩具,雕工不见得精致,木料不见得考究,可是做工却费了十万分的心思,从刀尖至刀柄,不见一根木刺。

韩觇在湖边喝醉的那个夜晚,他亲眼见他将之丢进湖里。

醉了的鬼魅胡言乱语,说他做了很多。

以手为刃,傅长亭手起掌落,木刀立时一分为二。

原来,内里居然中空的,一张纸笺轻轻飘落到桌面。

纸面上寥寥四行,是一首打油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君子路过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