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此刻,墨子、老子、庄子,谁结出了果实?
老子。
果实是谁?
韩非。
无为的专制
跟老子一样,韩非也主张君主无为。
君主无为,理由有三。
首先,君无为,才尊贵。
韩非说,天底下最高级的,莫过于道和德。
道,弘大而无形;德,核理而普至。
它们有什么作为呢?没有,却至高无上。
而且,正因为居高临下无所作为,道才能生万物,德才能成阴阳。
此外,秤能知轻重,尺能正长短,君能驭群臣,也都是这个道理。
由此可见,独尊者无为,无为者独尊。
君主既然要唯我独尊,就不能像群臣那样忙忙碌碌;君主既然要当裁判员,那就不能再当运动员。
其次,君无为,才明智。
道理也很简单:一件事情,有人做,就有人不做。
你做了,他就不做。
你一个人做了,大家就都不做。
一个国家,要做的事情数也数不清,君主一个人做得完吗?既然做不完,不如一件都不做。
相反,君主不做,臣下自然会做;君主闲下来,臣下就忙起来。
这就叫“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
。
那么,是君主一个人忙合算,还是大家去忙合算?不用说吧!
第三,君无为,才安全。
道理同样简单:君主一旦做事,臣下就会揣摩。
事情做得越多,臣下揣摩到的东西就越多。
如果君主还表现出操作具体事务的能力,底牌就会被摸得一清二楚。
没有了神秘感,君主还怎么当?所以韩非说:“上有所长,事乃不方;矜而好能,下之所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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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如果君主永远都一言不发,面无表情,不置可否,高深莫测,臣下就战战兢兢,既不敢偷奸耍滑,又不敢欺上瞒下,更不敢觊觎政权。
用韩非的话说,就叫“明君无为乎上,群臣竦(悚)惧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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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是强者的权谋。
权谋是从老子那里学来的。
不过,老子的权谋属于弱者,是弱者的智慧。
《老子》一书再三强调统治者要放低身段,强调柔能克刚,弱能胜强,就因为他是弱势群体的代表(详见本书第五章)。
韩非却是强势的。
或者说,他代表着强势的一方。
对于这一点,韩非也毫不讳言──
事在四方,要在中央。
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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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楚,君主可以无为,就因为“要在中央”
,即中央集权。
中央集权,君主才握有绝对权力。
有此权力,君主才能无为,也才敢无为。
权力,是无为的前提。
集权,是无为的保障。
这就与老子和庄子都不相同。
老子的社会理想,是“小政府,大社会;民自治,君无为”
,基本上无须权力。
庄子追求自然和自由,主张“上如标枝,民如野鹿”
,更只会反感和抗拒权力。
因此,尽管老和庄有区别,但,无中心甚至无政府,却是一致的。
有中心的,是孔子。
孔子其实也赞成“无为而治”
,只不过儒家更喜欢称之为“垂拱而治”
。
孔子认为,一种好的政治,就应该像“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自然而然。
只不过,这种好的政治来自道德。
执政者必须“为政以德”
,在道德上做出表率,靠高尚的品格来感召民众,才可能像北极星一样“居其所而众星共(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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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孔子的北斗是“道德中心”
。
韩非的却是“权力中心”
。
占据这个中心的,是中央集权体制下的君主,包括当时各国的国王,更包括后来帝国的皇帝。
他们,就是法家系统中的北极星。
当然,这些“北辰”
也并非什么都不做。
比如“使鸡司夜,令狸执鼠”
,让臣民各尽所能,各司其职,便是君王要做的。
他们需要做这些事,也必须做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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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是权力的体现。
好在这项工作并不复杂。
按照韩非的设计,一个中央集权的国家,应该早已将所有的闲杂人等,包括被称之为“五蠹之民”
的儒生、侠士、食客、纵横家和工商业者统统消灭,只留下农民和战士,以及管理农民和战士的官员,很“干净”
,也很“单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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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这是一种专制。
然而这种专制却又是无为的。
这不仅因为最高统治权和决策权在君主手里,还因为这种专制依靠的是所谓“法治”
。
用韩非的话说,就叫“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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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一切交给制度和法令。
君主即便专制,也不必亲自动手。
对!
人不治,法来治。
人不专制,法来专制。
这正是法家叫做“法家”
的原因,也是法家及其主张备受争议的原因,必须从长计议(详见本书第六章)。
但可以肯定,韩非主张的无为而治,是有制度保障的。
有此保障,君主便可安居其所,自有臣民前来效劳尽力。
也许,这就叫“圣人执要,四方来效”
。
由此造就的,是“蜂蚁社会”
。
没错。
四体不勤大腹便便稳坐中央的君主,是蜂王或蚁后;那些什么想法都没有,只知道按照法定程序做贡献的臣民,是工蜂和工蚁。
这样的社会,也会有人喜欢吗?
有。
谁会喜欢?
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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