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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的确讨厌我自己。

我站在紧闭在门前窥头窥脑地向里张望。

我推推门,推不开。

我隐隐听到某种声音。

闻到某种气味。

看到某种画面。

心里被强行塞入某些感应和灵异对话。

我汗水涔涔四肢发软。

我猛然回头,在我身后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像脏布娃娃似的瘦小萎缩的老女人。

我吓了一跳。

他死了。

老女人刻薄怨尤地翕动着干瘪下去的嘴。

糟塌了我的好地方。

你说什么?我问。

她象个大蝙蝠似的黑糊糊地立在我面前,从眼睛里开始生出绿莹莹的毛来。

给我钱,我什么都告诉你。

她快快乐乐地朝我微笑。

她羞涩地用黑绢子遮那涎水四溢的嘴,宛如小姑娘般撒娇妩媚的神态斜眼看人。

死得漂亮呀!

一辈子也没见过恁漂亮的死法呀!

给我一百块钱要么你就陪陪我!

我告诉你他是个什么人。

他跟别人干的那些事我全知道。

他是个……老女人神秘兮兮地向我贴进过来,嘴巴里。

喷出一股血腥腥的臭味。

我转身就跑。

我心慌意乱地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推着自行车一直冲出阴暗的胡同。

一直冲进开阔地带,白茫茫的阳光一下子使我漂浮了起来。

实际上我早就知道了。

关于一切。

可是我害怕。

我在装糊涂。

李蒙死了,没有人会感到疑惑不解。

震惊是每个人都会有一点的。

毕竟是一个人,而不是牲畜,虫彖,仓悴地消失难免会带来视觉上的混乱和不适应。

可这只是刹那间的不适,过一阵子就好了,象没发生过一样死寂如水。

我忧心忡忡地在七月的天底下边走边想。

我的确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悲伤。

然而我终于变得轻松起来,我想死亡对于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美好的结局与归宿。

死亡只是一次旅行,只是旅行者不再回来了而已。

这是我在哪幅漫画上看到的。

他去做没有包袱没有归途的旅行,于是我们不再感到尴尬。

我们每个人都是为逝者讳的行家里手。

没有人会跟一个死人较真。

那么好的一个人。

没有任何缺陷和缺点。

只是从前没有发现或发现得太多了而已。

我感到由衷的松驰舒畅,我对人和世界又充满了兴致勃勃。

我想我应该结束这个故事了。

就象替死人合上眼睛,动作简单可是内容深刻。

然而,可是,不幸,我又碰到了跟这故事有关的一个人物。

这使我不得不耐住性子,在这里为本故事多增加一个尾巴。

路过冰店时,我进去吃冷饮,空气里充满着冰凉的盈盈乳香。

我想在大热天里有。

冷饮吃活着真是幸福呀!

我举着一杯冰汽水从柜台前挤出来。

我一扭头,我猛然看见。

曾跟李蒙在一起的那小伙子正好从我身边经过。

我听见我嗓子立刻发出大声大气的吵嚷:哎!

那谁……哎!

他朝我扭过头来,漠然地扫了我一眼,径直走自己的路。

我象失去控制的机器人似的执着地追上去。

可我心里奇怪地想:我这是要干什么?我想干什么?我攀住他肩膀,我说:嗨,你不认识我了?我可在李蒙那儿见过你!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那又怎么样?

我忽然一下子明白我为什么要拉住他了。

原来我是想谴责他!

揶揄他!

令他良心不安使他惶惶终年!

我为我的这种想法感到羞耻和可笑。

我凭什么?有什么资格?再说他又有什么错呢?我一下子无比沮丧与泄气。

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刚知道李蒙。

……非常不幸。

从小到大的坎坎坷坷,死干非命的父母。

还几乎被父亲所杀死。

心理畸形的养母……

那人怜悯地望着我,打断我的话说:你胡说些什么?你们学中文的是不是都有这样的癔病?!

我与李蒙从小一块长大,他的事我不清楚?出生在偏远山区?差点被父亲所杀?还有养母?……真邪了门了!

那人朝我冷笑数声,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然后走出门去,转眼间就在人群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我狼狈地举着一杯黄澄澄的冰汽水站在那儿。

四周嘈嘈杂杂啾啾切切地响着沸腾着盈天的笑声叫声吵闹声放屁声呼儿唤女声呼朋唤友声。

张学友的歌声。

可我默默地捡了把椅子做了下来。

我心里憋得难受。

我用手捂着脸,我开始躲躲闪闪地哭起来。

可我不停地想:我哭什么?为谁?为什么?感到被骗地愤然、痛恨?沮丧?无法反戈一击的空虚?被人操了一次似的羞耻、无奈、切齿?无处可诉向隅而泣地软弱、没出息?遭人抢白地愤愤难平?好心当成驴肝肺一腔真情换回白眼狼的失落与感慨?再不然就是同病相怜?兔死狐悲?惺惺惜惺惺?那我成什么人了!

我能是那种人吗?!

我坚决地用手把脸抹干。

我的眼光在四周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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