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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下去,挨着李蒙,即使没有光,我还是看得见他的脸,很白,而眼睛却黑沉沉得看不见底。

他伸出手在床边摸索着,叮叮铛铛,传来玻璃瓶碰撞清脆的响声,他手里多出来一个晶莹透亮的古龙水瓶,按动揿钮的“哧哧”

的微响,一种我所熟悉的香味象一张温柔的大网,静静地撒下来。

1881。

我说。

所有的古龙水中,我只喜欢1881,清淡,超脱,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个性,但却脆弱得令人心痛,爱做梦,永也不醒,睁着很大的眼睛,却看不见窗外斜织交错的风和雨。

我喜欢1881的古龙水。

我说。

我也是。

李蒙象梦呓般的微弱的回答。

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我说。

故事?

就是上回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当然不会忘,可是,你真得想听吗?

想听。

为什么?

我……我喜欢你……讲的事情。

真的吗?

……真的。

第13章李蒙所讲的故事(2)(第一人称叙述)

父母死后,我辗转被五户人家收养过。

先是被同村一个好心肠的大婶领去,可那家。

已经有了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他们无力抚养我。

接着被县城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领走。

可巧的很,他们领了我之后不久就怀了孕,并且生了一对双胞胎。

我立时就成了多余的人了。

然后我被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太太所抚养,半年以后她死了。

紧接着又有一对。

中年人领养我,后来他们认为我身上有一种不祥的戾气,恐怕会给他们带来祸端。

于是他们又把我送给一个单身女人。

我管她叫林姨,我从十岁跟着她过活,一直到我长大,考上了大学。

林姨年轻时曾给一位落魄的流浪画家做过裸体模特,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林姨的亲戚朋友对她嗤之以鼻,父母跟她义断情绝,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了。

可是林姨豁出去了,没什么原因,只因为她爱他,就这一点足够了。

后来那画家的一张以林姨为模特的画在全国美展上得了大奖,他立刻平步青云,成了所谓著名画家了。

然后他就迅速地把林姨给抛弃了。

我和林姨住在深弄里头的一所小房子里,那里非常偏僻安静,成年也没人来登门拜访。

林姨没事的时候就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种黑牵牛,玉簪,栀子,木芙蓉……那些花开起来芬芳馥郁,非常美丽。

林姨徜徉在花从之中,她的脸更显得丑陋恐怖,她的脸上全是一条一条长蜈蚣一样的黑色伤疤。

这是她被那个画家抛弃后用刀自残割成的。

林姨教我认字,背唐诗,画画。

林姨从没露出过笑脸,但她很和气,很疼我。

她经常久久地把我抱在怀里,眼泪吧嗒吧嗒落下来。

林姨说:你就是我世上最亲的人了。

我是世上跟林姨最亲的人了,林姨一会儿见不着我都急的要命,急赤白脸地疯了似的四处找我,那时候她就会抱着我放声痛哭,我从没听见过那样凄厉悲惨的哭声,象从恶梦里爬出来似的,象从冤鬼的喉腔里钻出来似的,揪心裂肺。

林姨说:你可千万别离开林姨呀。

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呀。

后来我除了上学之外我哪也不去。

在学校中我没有朋友。

小孩子也是很势利的。

我没有父母,养母像妖怪一样恐怖丑陋,而且遭人唾弃指责,我只能成为被欺侮的对象。

一放学我就往家跑,静静地在家里等着林姨下班。

我喜欢蝴蝶在花从中舞蹈唱歌;蚂蚁搬运碎米粒累的吭唷吭唷的声音。

玉兰树开着又大又白的花;紫藤架上垂下来一咕噜一咕噜淡紫色的花蕊。

我坐在小椅子上,拿着彩笔在白纸上画我所看到的想到的东西。

林姨总说我画得好。

林姨咬着牙齿使劲地说,要我好好画,一直画到北京。

画到外国,画到全世界。

林姨一直搂着我睡。

她的身上有一种桂子的清香味,温暖光滑。

她的乳房晶莹饱满丰润甘饴。

我喜欢头靠着林姨的胸膛,一手攥着一只乳房,身子弯成曲线正好贴近林姨的腹部。

林姨说这样子就象是一个女人正在怀孕一般,那么我就是林姨生出来的孩子了。

林姨惬意地微微呻吟。

林姨说:小宝贝小心肝小坏蛋。

林姨问我是不是永远要和她在一起。

我说是。

林姨说不信,她说等我有了媳妇就会忘了她。

林姨说你要媳妇吗?我说要。

林姨立刻着恼了。

她象撵小狗一样似的赶我:去去去,喂不熟的狗,现在就找你的媳妇去吧!

我不想走,因为我不知道能去哪儿。

我就改口了。

我说我不要。

媳妇我只要林姨。

于是她又高兴起来。

真的,我不要媳妇。

我讨厌这个东西。

林姨教我画画,开始画鸡蛋,画花瓶,画水果。

后来林姨说我得画人体素描。

林姨给我买了很多人体画册,我比着临摹,可效果总是不令人满意。

林姨看了我的画之后,皱着眉头,她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似的对我说:你必须得画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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