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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亲的谈话再一次不欢而散。

乔云杉拎了厨房的垃圾,告诉父亲去楼下倒个垃圾。

乔彬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声音,乔云杉便出了门。

他倒完垃圾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小区里随意乱逛。

有家不想回,只想做暂时的天涯流浪儿。

在几个石墩和灌木丛堆成的“公园”

里,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叫他。

叫第二声时乔云杉看清了那人影,是裴丰年。

裴丰年走向乔云杉,让乔云杉看清他的脸、一夜之间白了一半的头发还有失去精神,憔悴的身形。

他对乔云杉露出一个局促的笑。

乔云杉问他怎么在这里。

裴丰年说他是想来给文娟道歉赔罪的,却始终没有勇气走上楼,已经在这小区里晃悠了几个小时,一整包烟都抽完也没得到足够勇气,没想到在这里再次碰见云杉。

“姨父……”

裴丰年悲凉地笑:“已经不是你姨父了。”

乔云杉点点头:“陪我走走吧。”

裴丰年随着乔云杉从暗处走出,走在路灯下。

在光亮之处的裴丰年低着头,把自己当做见不得光的过街老鼠。

乔云杉告诉他,现在去找文娟赔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她好不容易从悲恸中缓过来一些,就不要再对她二次伤害了。

两人绕小区走了一圈又一圈,裴丰年问乔云杉失联的那段时间去哪了。

乔云杉说他那时在进行一场没有目的地的自驾游,最后在英川住下,找到新工作。

目前一切都还好,他已经整装待发,向新生活迈进。

“你呢?最近过得很难吧。”

乔云杉问裴丰年。

“是啊,”

裴丰年重重叹气,“我辞职了。”

意料之中的事,乔云杉想。

裴丰年一家的丑事让他在南城大学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光是学生、老师的眼神都能杀死他。

他说他已经没有未来,年近半百却突然迷茫,前方好像是断崖,他没法往前走了。

裴丰年又说,和文琪过了二十来年,他常常会在看着文琪大笑或者尖叫的时候想她要是能早点死就好了。

“是我太坏了,我怎么能这样诅咒她。

她真走了,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裴丰年扭头看乔云杉,“真的是我的错吗?”

这个问题哪有正确答案,这场悲剧由每一个小小的错误组成,它们慢慢聚集挤压,最后爆炸。

乔云杉也看向裴丰年,他的姨父瘦了好多,眼窝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即使他憔悴疲惫成这样,依然还是好看的。

可是从今往后他的好看不再光鲜,他的好看从此灰败。

裴丰年向乔云杉讨一颗烟,接烟的手在轻轻颤抖。

他呼出一口烟后说:“云杉,对不起……”

不必问为何而道歉。

事到如今,他们都知道,这个轻飘飘同时又沉甸甸的“对不起”

概括了他们曾经的那十九年。

这天夜里乔云杉又梦见了裴丰年。

他在梦中回到小时候,裴丰年抱住他,说云杉,姨父很喜欢你,你不喜欢姨父吗?小云杉哭了,他不是害怕被猥亵,而是知道姨父就要走了,去一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哭着对裴丰年说,我不喜欢你。

乔云杉醒来时枕头潮了一小片,摸摸眼睛,眼角还是湿的。

他拿起手机,时间显示03:26。

他给裴丰年发了条短信,希望裴丰年好好活下去。

裴丰年很快回信:放心,你也要好好生活,等时机成熟了我还是要给姐姐赔罪。

乔云杉安心了些许,却没了睡意。

他忽然想念起段西元来,于是在微信上告诉段西元,早上他要带着父母回锦悦府,也许可以在下午见一面。

段西元这时正呼呼大睡,手机没能把他震醒。

乔云杉想起这小混蛋睡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段西元早就把留在乔云杉家的行李拖走,给乔云杉带的礼物也已经在英川的小宿舍被规整摆好。

因此乔云杉没想到在进家门后会看见茶几上摆了一个精致花瓶,里面插了几枝鲜花;冰箱里放满了蔬菜和各种肉类;桌面上看不见灰尘。

是段西元一大早赶来,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情,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好。

文娟和乔彬问乔云杉什么时候布置的,乔云杉说不是自己做的。

乔彬问那是谁?乔云杉不语。

文娟便猜了出来,是儿子出柜那天说的“小男友”

她走到茶几前,把鲜花从花瓶里抽出,狠狠甩进垃圾桶里:“不需要!

我们不需要这什么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

花瓶她倒是没砸,文娟发脾气开始有了度。

从乔云杉出柜到今天,她本能地重新审视和度量这段母子关系,然后惊奇发现从前的三十四年里儿子的不反抗全是因为忍让。

做孩子的忍让父母仿佛是一个顶着“传统美德”

美名的枷锁。

乔云杉只是在枷锁里挣了挣就引起文娟敏感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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