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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慕忙问:“谭主编要回上海吗?”

谭霜华摇头道:“我要去东京女子实践学校留学了。”

薛慕不由吃了一惊:“那《女子世界》怎么办,你家里人同意吗?”

谭霜华冷笑道:“我丈夫不同意,可是他也拿我没办法。

孩子我会一同带去日本。

实话告诉你,现在办杂志已经不重要了。

国事已经糜烂成这个样子,那帮守旧的大臣依旧热衷于内斗揽权,我对当今朝廷,是彻底失望了。

薛慕叹息一声道:“我亦深有同感。

前些日子刘光第、徐锐二人在菜市口问斩。

他们都是广东人,可是近在咫尺的广东会馆迫于朝廷淫威,竟无人敢过问。

他们死得太惨了。”

谭霜华冷冷道:“不是死得惨,是死得冤枉。

可是我坚信,这世道再怎么混账,头上依旧有青天。

放心吧,他们不会白死。

我这次去日本留学,一方面是想学习新知识,另一方面是想与振兴会众人汇合,探索救国之道。

天下兴亡是我等国民的责任。

我虽身为女子,也会做出一番事业来。”

谭霜华四下打量了一眼,越发压低了声音道:“《民报》是洋人办的,朝廷不敢管。

我做了一阙小令,跟他们主编说好,等我一到了日本就发表出来。

你听听可好不好: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与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屏蔽边疆,京垓金弊,纤纤手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鹅。”

当今太后最爱在阳和园排云殿听戏,谭霜华这阙小令讽刺得是谁显而易见。

薛慕不由低声笑道:“写得极妙。

朝中那些老顽固见了,定会气个半死。”

谭霜华亦笑道:“如今也只好先这样出出气了。

我定的后日的船票出发。

如今京城风声越发紧了。

太后对西洋东洋的东西切齿痛恨,你不必给我写信落下把柄。

就是你有什么话要对齐先生说,托我传达便是。”

薛慕微微红了脸,沉默片刻道:“你让他在日本多多保重身体,别像以前一样忙起来了连饭也顾不上吃。

谭主编也是一样。”

谭霜华调侃道:“我不重要,关键你就传这一句话吗?再好好想想,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二人顽笑一阵,薛慕理了理鬓发正容道:“说实话。

我在京城本就没什么亲朋故旧,还真舍不得让你走。”

谭霜华拍拍她的肩膀道:“修文,你别的都好,就是有些不脱小儿女态。

我们是要办大事的人,日后总会再相见的。

眼前这些小别离。

真的不算什么。”

薛慕被她的洒脱所感染,也随之振作起来,笑笑道:“伤感的话不再多说,主编不是一直求我写一副字吗?趁我现在有心情,就赶紧写了还债吧。”

谭霜华笑道:“正是。

如今修文已是京城难得的女名士。

众人皆说求你一幅字画比登天还难。

如今你主动要求题字,真是我的荣幸。

我当亲自为你铺纸研磨。”

薛慕并不推拒,略一凝神在纸张上写道:

“漫云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

诗思一帆海空阔,梦魂三岛月玲珑。

铜驼已陷悲回首,汗马终将建伟功。

直把伤心家国恨,化成碧血洒长空。”

薛慕写完,轻轻吹干上面的墨迹,方递给谭霜华笑道:“匆促之间写得潦草了些,这首诗权当给你送别吧。”

谭霜华不由赞叹道:“这首诗定是修文的大作吧,难得豪迈悲壮,有稼轩之风,与这一笔洒脱的行楷相配,可称双绝了。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收着。

在日本想起你时,就拿出来看看。”

花枝巷内沈宅,张清远再一次失眠了。

辗转反侧到半夜,忽听到窗子外头滴滴哒哒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下雨,起了檐溜之声。

半个时辰之后,檐溜的雨声越发响了,滴在石阶上的瓷花盆上叮当作响,在这深沉的夜里,越发令人生厌。

张清远迷迷糊糊听了一夜的雨,不觉窗纸微微亮了,总算又熬过了一夜。

自己这失眠的病症已经很明显了,应该找个大夫瞧瞧了。

这样一直到了辰时,老妈子才进房来侍候,她失声道:“呀,都八点钟了。

少奶奶对不住,下雨天我起床迟了。”

张清远懒得和她计较,吩咐她服侍自己洗漱起身,又胡乱吃了些早点,随口问道:“少爷还没有回来吗?”

“没有呢,少爷打发小厮回家传信,这两天衙门里公务忙,就暂时不会家了。”

张清远叹了口气,挥挥手就打发老妈子出去。

窗子外面的雨声越发紧了,屋子里阴暗暗的,她烦闷了一宿,此时精力实在不济,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正睡得深沉时,忽然听得沈康年大呼大嚷道:“真是倒霉,大下雨的天又害我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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