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雪花让吕雉远远看去像尊雪人。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项羽议事大殿的大门外。

她如朝臣般,辰时即到。

侍卫官将昨日上书交还吕雉,劝慰道,“吕夫人,您回去吧,大王他们确有要事商议……”

“多谢大人,”

吕雉将退回的上书用手仔细抚平重新卷好后小心的放进袖口,“吕雉知道楚王军政繁忙。

吕雉只是在此静静候着,决不言声,不会扰了楚王大事。”

“……”

侍卫官无语,摇摇头,离开了。

吕雉继续伫立。

午饭时间,审食其按照吕雉昨晚的吩咐,将一张大饼送过来,“姐姐,还热乎着,快吃。”

审食其从怀里掏出包裹了好几层尚有余温的大饼。

吕雉接过来咬了一口,笑道,“竟真的是热的。”

“那就趁热吃,不说话。”

审食其蹲下身子道,“姐姐,您把右脚抬起来。”

吕雉举起右脚,审食其将这只脚上的鞋子脱下,然后从袖口掏出一把散碎棉花均匀的垫进鞋里,才将鞋又穿回到吕雉的脚上。

左脚的鞋子也如是般垫进一些散碎棉花。

“还暖些?垫了棉花鞋子会不会太紧?”

审食其站起来,心疼的望着吕雉,“我从那两件您已经拆掉布面的棉衣上各揪了一把棉花,不然脚冻坏就麻烦了。”

“暖。

不紧。

这段时间人瘦了,正嫌鞋子大了呢。”

吕雉已将一张大饼吃下去了半张,她原地走了几步,夸张道,“你看,现在正合脚。

对了,你们吃了没有?”

“我们吃过了。”

审食其劝说道,“今天的雪下得太大,姐姐不如明天再来吧。”

“姐姐再等等。

你先回去陪太公吧。”

吕雉道,“今天雪虽大,但风小,比昨天似乎还暖些。”

“……”

审食其知道吕雉的脾气,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他默默地将落在吕雉肩头和身上的雪花拍打干净后,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吕雉吃过饼后,觉得身上更暖了,更有力气,眼睛也更亮了,她站得更加笔直……

“听说吕雉一直在大门外候着,”

项羽问刚刚进来的虞子期,“现在她可还在外面?”

“回大王,在。”

虞子期道,“怕她将上书再转交给末将,末将特意绕道后门进入。”

“大王,”

龙且闻言一抱拳站出队列,高门大嗓道,“吕雉狂妄,已将范大人气病卧床,如今我大楚堂堂上将为避之,竟不能从正门进入大殿,这传出去岂不叫天下豪杰耻笑!

大王,待龙且前去将那妖妇打发掉!”

“你这样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才会被天下豪杰耻笑!”

项羽闷声道,“吕夫人不过是写了一份句句在理的上书而已。

是我们自己不要理睬,她才又来。

她又没有什么不良举动,只默默地站在那里,我们有什么理由驱逐?”

“大王!”

龙且叫道,“她是我们的犯人,驱逐一个犯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

项羽板着一张黑脸,不理龙且。

龙且自觉无趣,退下。

大殿上一片静默。

过了半响,项羽有些情绪道,“今日无事,大家散了吧……”

“是!”

众将领也觉气氛太过尴尬纷纷鱼贯退出。

众将领经过吕雉的身旁时均目不斜视,匆匆而过。

只有龙且经过她的身边时,怒目而视,恨不能将吕雉撕成两半,吕雉不为所动,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甚至感激龙且,从他仇恨的眼神里,她知道了项羽至少看过她的上书。

但今天为何没有见到范增?如果项羽看到了她的上书,范增应该为他出谋划策才对?

项羽为何提前一个时辰散朝?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项羽没出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项羽还是没有出来。

大殿的门早已紧闭。

天渐渐暗了下来,雪花更加密集,打在脸上有些刺痛了。

吕雉只好回了——难道堂堂项羽,也从后门走了?!

吕雉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说明她已经让他头疼了……

吕雉从雪里拔出自己的脚,并将鞋面上的积雪用衣袖扫掉——她沿着自己来时的路默默返回……

其实项羽并没有从后门走掉,他一直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大殿里,他要好好想一想,为什么自己要为难吕雉?她只是说自己不是犯人而已,难道她还会有什么离奇的要求?按照亚父说的不见、不听、不谈论,就能解决问题吗?那问题明摆着就扎在那里,谁都能看见,这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问题就能自己消失吗?显然不能。

罢了,若明天吕雉还来,本王就见见,有众群臣在,她一个妇人还能怎样?项羽自语道,“大不了给他们一处居所,问题就全解决了。

为了一处闲置居所,每日众将都要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把她当做一处不存在的风景,或退避三舍从后门进出,也当真是无趣极了……”

项羽拿定主意后,起身踱出门外——但见吕雉挺拔的背影从自己的眼前渐行渐远,那个模糊的背影渐渐湮没在楚国这片冰冷的风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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