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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凌晨时,辽公子才匆匆从府外赶回。

他连夜紧急抄送了几封机密要件,派人赶在翌日城门开启时送去京畿的若干官员宅邸上。

自从他的姊姊——喻皇后——被人陷构行巫盅之名毒害陛下,软禁在椒房已一月有余。

虽然右骁卫从她居住的听雪堂搜出了骨瓮、纸扎人偶等盅物。

但直到现在,三法司都无法断案。

这是因为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在下狱当晚,便死于右骁卫营牢房的大火。

仵作验尸后才发现,这些人死前悉数被人折去手脚,斩去舌头。

三法司无法找到此事背后的主使,抑或是有人从中打通关节,有意不让人追查。

这桩巫盅案的悬而不决,使得朝中支持喻皇后与太子的官员们惴惴不安。

眼下太子远在边关,深陷战事,安危难测。

如果恰逢此时,重笃缠身的皇帝忽崩,皇位的继承,有可能会引发一番争抢,随之而来的是夺权的血雨腥风。

虽然辽公子早在一月前,便派探子赶往边境,要接太子回京,以备帝位之争,但路途遥远,边疆又战情难测,太子能否顺利回京,仍是未知。

敌人每一步的计谋都衔接得极为精妙,待辽公子完全认清整个局面时,才发现自己的棋子已陷入敌手的包围之中。

一旦最后一枚棋子落下,以太子和皇后为中心的喻氏家族,以及辽公子苦心经营多年的辽府,都会完全倾覆。

身处被动的局面让辽公子感到焦虑,这是他多年都不曾有过的感受。

潜藏在暗处的敌人所使出的阴狠手段,更让他不寒而栗。

一切与巫盅案相关之人都已无法作证,想在短时间内从中救出皇后,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但现在,最后一名证人长庚,因被不知名的刺客追杀,投奔自己府上。

辽公子知道自己必须保护好他,因为这个少年可能是自己仅有的几个砝码之一。

话虽如此,辽公子仍不敢将信念寄托在这个平凡无奇的皇子身上。

局势的扭转之机还是取决于太子能否平安抵京。

毕竟他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又依循祖制,经过边疆沙场磨练,纵然其他皇子的党羽有所异议,想来也不会当众置喙。

在信笺上落下最后一笔后,辽公子将毛笔搁在架子上。

他将信笺展开,在烛光下又仔细读了一遍,才将其收进信封。

他站起身,舒展四肢。

窗外天色微亮,从支开的窗户中,飘来一缕冷风。

辽公子把信纳入衣襟,围上一圈狐裘领,推开屋门向隔壁的别院走去。

新雪初霁,他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槐树光秃的枝桠向外伸展,在微暗的天色中衬出阴森的剪影。

四周一片寂静,他只听得见雪在自己脚下被踩实的嘎吱声。

远远地,他便看见那间屋子的油纸窗上透出的亮光,不知道屋主人是一夜未眠,还是起了个大早。

他轻叩房门,听见一声短促的“进来”

,才将屋门推开。

屋内沉闷而昏暗,弥散着一股檀香气息,犹如寺庙的暗厅。

霍鸣坐在床沿上,脊背拱起,胳膊肘支在大腿上,双手相握。

这会儿,他向站在门口的辽公子往来。

霍鸣的上半身是赤裸的,身上被暗器擦到的地方抹了药膏,在烛光下发亮。

他的肌肉瘦削紧实,长发缺了发簪,束成一道干燥细长的瀑流,沿锁骨垂搭在胸前。

他的右手打满了绷带,微微地动一动手指,便会引发一阵痛楚。

他把另一只手覆在伤口上,紧紧地攥着,看见辽公子来了,他才从那种无意识的自我折磨中回过神来。

“醒了,还是没睡?”

辽公子问。

他拉过一把椅子,拖到床榻跟前,面对霍鸣坐下。

“没睡,”

霍鸣自嘲似地说,“尤宁说我以后可能没法用右手握枪了。

他在诳我呢。

这点伤不出几个月就能痊愈。”

从霍鸣满不在乎的语气里,辽公子听出一丝怯意与不安。

霍鸣今年刚满十八,离开雁南,北上到如此之远的京城,也是人生头一回。

此前,一杆银枪便是他勇气的全部来源。

但昨晚那场命悬一线的生死决斗,让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和那样的敌人交过手,就是在心中种下一个噩梦。

如果他无法克服它,下一次再与狠敌过招时,他的出枪就会迟疑。

而一瞬间的迟疑,就可能会决定他的生死。

辽公子把手轻放在霍鸣肩上,他的语气也很轻。

“你要想保住这只手,就听尤宁的话,练枪的事,先往后放。”

“我等不了,”

霍鸣出神地盯着地面,“我得出去找解药。”

若那白衣少年说得不错,自己身染剧毒,只剩三个月可活。

“霍鸣,你听我说。”

辽公子轻捏霍鸣的肩头,让他注意听自己的话。

霍鸣抬起头,看着辽公子,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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