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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十二月初九,天竺使团来访。

他们抵达京城那天,下了一场大雪,人们都说这是佛音东传之吉兆。

长庚却在想书阁的怪人在这么冷的天会住哪里。

没有课读时,长庚便在宫中散步,寻找那昙花一现的影子,但一无所获。

新雪初霁,清扫过的痕迹残存在青砖路面上。

长庚经过宫中的若迦寺时,看见寺门口有群身穿绯服的官员,将三名戴笠披蓑的法师围在中间,似在交谈。

那几名法师的蓑衣下,露出橙色袈裟的衣摆。

他们打了竹制绑腿,所穿的棉布靴在这么冷的天气中看来格外单薄。

这就是从天竺来的使团了,长庚默默地想。

听说他们是一路步行,托钵行乞而来的,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先祖为游牧民族的幽朝王室虽然奉苍鹰为图腾,但行宗教宽容之策。

二十年前,天竺使团第一次抵达京城,带来佛学典籍。

自那以来,每五年间便有一次使团来访。

而如今的喻皇后潜心向佛,为天台宗居士。

在她的倡导下,民间佛寺香火愈发旺盛。

天竺的来访,也因此成为京城乃至全国的盛典。

诈马宴在宫中的大昭殿举行。

大昭殿的东西庭柱旁各有三十二座状若鹿角的连枝灯。

而从殿中央垂下的铜吊灯则铸成飞天造型,灯影在金殿柱的浮雕上来回跳跃。

天竺法师们身着橙色袈裟,白袜芒鞋,合掌于胸前,似乎因殿中的宏宇璀璨而略为局促。

百官纵列两旁,端然跽坐于席上。

每个人面前都有一木几,奉黄山贡菊茶,与剥开一半的石榴,果籽晶脆诱人。

盂灯油脂燃烧的淡香在殿中弥散,与宁神静气的檀香一般作用。

皇帝的言语透过声音嘹亮的太监的复述,在大殿中回响。

“高僧远道而来,风餐露宿,不以为累,心境坚忍足以得见。

今日宴请天竺来使,盼两国之缘永以为续。”

阶下的僧人们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这时,三名高眉深目,颌下蓄须的天竺商贾走进殿中。

虽然他们已换上右衽公服,但束腰没有扎紧,领口的扣袢也没有系牢。

商贾领队将手掌放在心脏处,对皇帝鞠了一躬,用轻快的异邦语言回复皇帝的问候。

站在一侧的礼部侍郎翻译道:“吾等天竺来客,得享如此尊贵大典,目睹这般壮丽景象,与贵国缔结良缘,是吾等之幸,也是佛法之幸。”

半晌后,传音太监高声道:“天竺一向与朔啸交好。

此次贵国来访,不仅是佛法交流,也是贸易往来,陛下今日赏赐汝等金帛百缎、蚕丝千两,并若干砖茶、瓷器,诸项清点,典礼后由礼部尚书代劳。”

商贾领队一揖到地,领了赏赐,随后被礼部侍郎引到席上坐定。

诈马宴由一道绿豆糕开场。

按食不过三箸的原则,每道菜不多不少,仅满食碟的碟心。

长庚喜欢吃的拔丝铁棍山芋,只有鸡尾巴那么大的一块。

不过烤羊排酥脆金黄,撒有天竺进贡来的天然香料,初尝刺舌,但有异香回味。

宴席以鸡枞菌老鸭汤结尾,一人仅有巴掌大的一盅。

长庚将汤一吮而尽,用袖子遮过脸,把鸭骨头轻轻吐到盅里。

正当他觉得自己再也吃不下时,几名壮汉将一个水牛般大小的木桶推进殿中。

其中一人走上前,向皇帝行过一礼后,用匕首撬开木桶的瓶塞。

晶莹的绛色酒汁喷涌而出,恰好落进底下的金爵中。

一杯杯金爵在众人间传递。

长庚在尚未领到自己的那一爵前,已然闻到浓郁的酒香。

他打量起爵中的葡萄酒。

飞天吊灯的烛光倒映其中,犹如一颗坠落紫色湖面的星辰。

他小小地抿了一口,舌尖一阵酸麻,辛中带甜,酒香经久不散。

诈马宴的后半席,除寻常歌舞奏乐外,更有高僧为诸人讲经说法,以眼翳为例解说别业妄见之理。

结束后,喻皇后请他翌日再于城外双木寺中讲经,以让百姓一聆佛法之妙,他欣然应允。

宴席这才终散。

离席时,长庚将金爵藏进袖中,未让别人察觉。

第二天一早,长庚带着两本读完的书,和藏在袖里的金爵,又回到了咀英阁。

执事太监正在院中扫雪,见到长庚这么早来,一脸讶然。

“我来还书。”

长庚道。

年迈的太监将扫帚放在一旁,慢吞吞地走进阁中。

长庚跑过去,急切道:“我要上楼再去借几本。”

太监点点头,还未答话,长庚已跑上楼梯。

太监在下面喊:“殿下,这木梯陡得很,你不要摔倒了。”

长庚爬到二楼时,已有些气短。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金爵。

葡萄酒洒了一半,将他衣袖濡湿了一大片。

他将金爵高举起来,冲房梁道:“喏,我给你带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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