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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是如此频繁地出现,以至于长庚把它视作某种象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看见了一个趴在房梁上的怪人,就像他从未把那驭马而奔的梦境让别人知道。
这天下午,他去膳食坊拿了一屉刚蒸好的蟹黄小笼包,用绸帕包住,打了个结,掖进宽袖袍中,往咀英阁去。
书阁马上要关闭了,长庚与执事太监说自己还要借书,太监便让他进了阁。
咀英阁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夕阳透过纸窗,在青砖地上投落窗棂的影子。
长庚小心地爬上陡峭的楼梯,不让小笼包从衣袖里掉出来。
他取出用手绢包裹的小笼包,仰起头,冲房梁喊道:“神仙!
你在吗?我带了包子来,蟹黄馅儿的!
要尝尝吗?”
他等了片刻。
房梁上的怪人却没有出现。
“神仙!”
长庚提高嗓音,“你一定饿了罢!
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他的呼喊仍然没有回应。
包子尚存温热,素白的手绢已沁染了油渍。
长庚小心地把它放在最近的书柜上。
“你不想出来就算了!
我的包子留给你吃!”
他如是喊道,见仍没有回应,原本高涨的兴致低了下去。
他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梯,随手从架上抽出两本书,与执事的太监登记了,才走出阁去。
庭院中泼开一地赤红的夕阳余光。
长庚呼吸着初秋的清爽味道。
他回望了一眼咀英阁的牌匾。
阁楼四周砌得高耸的朱墙,比阁楼的飞檐还要高,也挡住他望向远处的目光。
长庚借来的那两本书,一本叫《聱歌集》,记录上古民歌歌词,满纸生僻字眼,挤在一起,刺得长庚眼睛发酸。
他只好换了另一本看。
另一本的封皮又皱又黄,“浮槎记”
三个蝇头小楷列于左侧,墨迹泅染散开,不知被什么打湿过。
他翻开这书的第一页后,一旁的蜡烛便一直在燃烧。
直到熹光透过窗棂,长庚已趴在木几上睡熟,手边是摊开的旧书。
《浮槎记》中有则“白虹贯日”
的故事,发生在燕太子丹作别荆轲时。
长庚知道邢少师曾在钦天监研读过一段时间的星理,便去问他“白虹贯日”
是怎么一回事。
“你从哪里听来的这故事?”
邢渺严厉地问道。
长庚盯着脚尖,藏在袖间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尽管邢少师看上去很年轻,但言行举止却与年过花甲的老太师毫无二致。
职责的转移,好像也将它所需的性格印刻在了接任者的身上。
长庚向来对少师存有畏惧之心。
他总觉得,少师更喜欢二哥和四哥。
至少,他们能够与他讨论譬如不材之木这类自己不甚理解的学理。
邢渺的耐心被长庚的沉默给磨尽了。
他语速极快地说:“殿下,这不过是乡野愚夫才喜欢看的杂书,对你的习经毫无益处。
诸子百家的典籍,才是你要阅读的重点。
你应该常读菁华,养浩然正气,树明理学识。
你能专注于学习的岁月是有限的,要钻研有意义的知识,而不是这些志怪之谈。”
长庚脸颊通红,匆匆向少师行过一礼后,便离开了明德堂。
一路上,方才的对话不停在他脑中重现,他越想越困窘,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他回到小院,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一棵枣树探向天空。
叶间沉甸甸的枣儿压得树枝垂下梢来,但无人去摘。
他推开屋门,愣愣地在床榻旁坐下。
枕旁是那本皱巴巴的《浮槎记》。
他抚摸起坑洼的封皮,想这书也许是在海水中浸泡过,才有了这么个名字。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咸腥的味道。
远方传来一道声响,起起落落,回环往复,仿佛海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一爿竹筏漂流在湖泽上,夜空中缀满明星。
它们映照在湖面上,仿佛潜游于水底的流萤折射出的磷光。
那竹筏正在星海间穿行。
筏上只有一个纤瘦的高个儿背影。
他将极细的船蒿在水底用力一抵,竹筏便往前窜出一小段距离。
他双手交错着,慢慢将船蒿往上抽出。
过了很久,那竹蒿才整个儿地从水面露出来。
他就是那乘着浮槎,往星空去的人吧?长庚目送着船夫的背影,看他渐渐地被波光粼粼的大海吞没。
当辰时的钟声从东南角楼响起时,天还没有亮,而皇子们已经端坐在明德堂的正殿中了。
大殿中央摆开一台台木几,皇子们长跪于垫上。
大堂墙边矗立着红柜,缀满摇摇摆摆的烛光。
座首的邢渺正在讲解《四书章句集注》中的一节。
他声音明亮而抑扬顿挫。
“诗云: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又云:缗蛮黄鸟,止於丘隅。
可见,黄鸟与民,遵循相同习性,逐丰美食草而居。
京畿地带作为百姓宜居之地,除有富足储粮、繁华商市外,更要保证百姓安乐栖居。
唯臻于此道,才能被称为一代穆穆明君。
民众生息,仰赖王道仁善。
这是诸位皇子需要时刻谨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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