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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别说猫狗鸡鸭,就连老鼠和老鼠藏在洞里的谷米都被我们挖出来吃了,树皮树叶和烂皮靴也都煮来吃了。
还有一次大哥半夜回来时,有人从暗地里跳出来抢他的馍馍。
他们在门外打斗起来,师父操起门刃跳出去时,大哥已经被那人打倒了。
我们把他抬进屋来,看见他的头上被砸了一个大洞,咕嘟咕嘟地冒着血,到天亮时,他就死了。
死了就死了罢。
师父、二姐以及二姐的公公婆婆围坐在一起,好像没什么太大的悲恸。
毕竟城已经被围这么久了,而默铭城渐落下风,大概大家都明白,总有一天会被杀死。
所以,只要噩运不是猛然间全部从天而降砸得人头晕目眩,只要它来得缓慢一点、一寸一寸地逼近,我们就不会那么恐惧而剧烈挣扎了。
我们会慢慢地往绝地里缩,好像我们是蜗牛,有人在拆我们的壳,我们只能往螺纹的更深处躲;一面默默地看自己的肉被一块块割下来挂在刀尖,一面把自己拼命地迭起来、把相对而言不那么重要的部位放在最外面,同时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指望着这般鲜血淋漓的委曲求全能够苟延残喘。
我们谁都不说话,静静地坐着,听城头攻守双方的挣命杀伐。
许久,师父突然抬起头,轻轻说了一句:“这不算夭折啊……”
我想她的意思是,她还可以继续做梳头娘子。
我也不知道是在第九九八十一天,还是在第九个九九八十一天,默铭城被南宫哲藤攻占了。
其实仗不用打这么久的。
城主早就派出使者,到姬邈军中乞降了。
但是,南宫哲藤回答说,早叫你们投降,你们干神马去了?老子今日偏不受降!
老子就要蹀血屠城!
城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十分绝望,然后大家都认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有赚,于是,虽然知道没有取胜的可能,厮杀起来倒更凶猛顽强了。
养父应该是在破城时战死了,也不知是被人砍死的还是被马踩死的。
至于二姐的公公婆婆,他们早就被城里的人杀死了。
因为打仗打到最后,大家没吃的了,只好开始吃老一点的和没什么用的人。
作为梳头娘子的师父,其实也没什么用,不过师父身材高大,挥舞门刃十分勇猛,她带着我和二姐——二姐抱着她的儿子——东躲西藏。
二姐在看见公公婆婆被人打死的那天就有些痴痴呆呆了,而我,我说过,我不是一个正常人,连我这种妖孽的心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紧张、太不舒服了。
不过我像人一样有血有肉,所以我知道,我要么被城里人分而食之,要么被城外的敌军砍杀,我目睹了这一场战乱和困苦,也仅限于目睹。
就像石子丢在结冰的水面,石子会蹦跶两下,但惊不起涟漪,并且那颗石子最终会停在坚硬的水面,而不会沉入黑暗柔软的水底。
我们老鼠似地在城里逃窜了一阵,师父忽然发觉她的外孙已经很久没哭闹了。
她死命地把二姐的手指掰开,把那个脏兮兮的襁褓夺过来,才发现小孩早就死了。
也不知是被饿死的,还是因二姐抱得太紧、被捂死的。
那死小孩的脸上已经开始淌绿水了。
师父很震惊,有些恼怒地看着二姐,二姐倒是很坦然地和她对视。
师父忽然泄气地坐到了地上。
二姐也就很坦然地和她面对面地坐下来。
我不吭声,直到觉得地面有些隐隐的震动,才弯腰扯了扯师父的袖子,示意她看那些举着刀枪隆隆奔来的骑兵。
城破了,南宫哲藤带着军队进城了。
然后就是屠城。
屠城这事没什么好说的,何况默铭城是一座小城,死的人或许不算多,不值一提。
不过我和师父还活着。
说起来事情挺滑稽的,守城时女人是没用的,会被最先杀来吃掉;不过敌人攻进城里来,往往会把女人留到最后才杀死,尤其是年轻漂亮的女人。
虽然我不算是个女人,不过我看起来十分像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我们——我,师父,还有很多其他的女人——被赶在一起。
这群人里有不少人曾请师父梳头,不过现在所有人都蓬头垢面的,还有人刻意地在脸上抹了很多煤灰。
她们都小声啜泣着。
一个小军官前来查看,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搅扰,哭声似乎更大了,又似乎更压抑了。
大家拼命地往彼此身上挤,结果是谁也没挤过谁。
所有人都把脑袋拼命地往胸腔里缩,又缩不进去,结果是我昂着脖子,倒被那小军官一眼看中了。
他是来替南宫哲藤挑一个漂亮女人的。
是先奸后杀、先奸后杀,还是先奸后杀呢?我不禁感慨,命运还真神秘、让人猜不出结局啊。
师父突然站起来了,从从容容地对那个小军官说:“军爷,我的女儿还是无暇之身,能够服侍南宫将军是她的福气。
乞军爷恩允,容我为女儿梳洗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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