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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早识破了他们的伎俩,随他们表演去吧!

不过是一堆抗生素!

对于他们的尖刻,我并不去理会;闹得受不了了,轻轻说一句:“你们,别装了!”

(四)

热……

也许是“非典”

的缘故。

无论怎样服药输液洗酒精澡,都不能压制那高温的恶魔。

我体内的火在烧!

让医生护士们束手无策。

我知道我的右肾在衰竭。

他在思念远走的左肾——其实是抗生素的消极罢工,我在衰竭,我没有白化病,但我却像个白色的侏儒,精神和能量在向内坍塌:他们以为我正经受着巨大的痛苦。

其实我全身非常舒服。

像云一样轻盈而舒展。

我闭眼平躺着,星云在四周缓缓旋转。

宇宙是剔透的兰色结晶。

可我还是觉得热,于是我坐在一块小小的浮冰上,把双腿伸进白令海清泠泠的水中。

凝视着,白令海是一个圆圆的小小的杯口,盛满荡漾的春露;天空是一口薄薄的透明的钟,轻轻扣着一缕青烟。

敲敲那在杯口旋转却不沉没的太阳,就能听见它玻璃似的脆响。

我是浮在水面上的一颗灰尘,一个芥子。

心中却有地火运行;周遭是无数的蓝鲸,白鲸,纹鲸,虎鲸,座头鲸,抹香鲸……他们融化与水的线条交织成覆盖海水的网。

海面巍峨起伏的山峦,悄无声息地滑行。

他们笔直地向我来。

海水轻轻将我托起,我看见他们眼中的智慧。

就在我伸手即可碰到那幽蓝的肌肤时,山峦嗖地沉没,浓黑的影子从我脚下流淌。

一扇巨大的鳍从我耳边擦过。

我们亲密无间却无片刻的触摸。

这一切温柔奇幻得像催眠的歌谣,于是我昏昏地睡去。

睡眠是沉向一片优柔的海,海是远古巫师的思想——他第一次抬头观望天象,星云便纷纷陨落到他的思维里。

从此海洋中有伟岸的鲸鱼游弋。

他们是时空凝结的力量,是原始的强大的咒语。

一旦说出便石破天惊。

可他们只是玩笑地闲散地用尾拍拍水面,海面绽开朵朵白色的花。

他们的吟咏是天空彻切的钟声,纯银的钟声。

他们是水。

他们是白令海的灵魂。

他们就是白令海本身。

(五)

虽然我一直不知道这个病房里到底住了几个人,就像我没数过白令海有多少鲸鱼。

但我知道他们中愿意由瞪羚来输液,三针之内回血成功是一部阿拉伯长篇神话。

所以瞪羚总拿我练手。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又拿了怜悯与嘲弄的目光来捆我。

我的血管好象特别细,这真是瞪羚的不幸。

以至于有一次她连扎十五针也没有回血。

我一直垂着眼睑不去看她。

万一我也一不小心显出了怜悯与嘲弄,她的自尊可怎么办?瞪羚的眼白都瞪红了,把针头往我手背上一摔,对河马说:“你来!”

河马将针头刺进我左手的皮肤,我左手的静脉消失了;她换我的右手试,我右手的静脉也消失了。

看见河马脸上布满“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轻轻说了句:“算了,别扎了。”

全病房的人都霍然扭过头看我,从众心理使我也很想霍然扭头看看自己。

河马的眼瞪的和瞪羚的一样大。

瞪羚的眼瞪得更大。

整个屋子是一截肃穆的静脉,被我青天霹雳的话语震地流不出血。

这简直就是华老栓的茶馆里,康大叔转述:“红眼睛蜻蜓可怜”

一样的效果啊。

我等着下一秒他们都露出恍然的神情,一面点头,一面说:“疯了!

疯了!”

一个医生推门进来,问:“怎么了?”

瞬间的板滞被打破,我期待的他们的壮举未能实现。

只有河马高举双手,希腊人一样,愤愤的说:“他不想输液!”

医生看看我:“那怎么行?不能耍小孩脾气。”

这是一张生面孔,白大褂下面的西装裤的皮鞋是很高级的品牌,具体叫什么我忘记了。

但我确实知道那时名牌。

虚荣心还在,说明我此时神志正常。

河马又扎我一下,品牌看了看,说:“我来。”

他换了一副婴儿用的针头,刺进皮肤后轻轻一挑,抗生素慑于高级官方力量,鲜红出现了。

他满意地微微一笑,瞪羚用胶布固定针头,他调着滴速,问:“怎么样?”

为了表示心存感激,我说:“请再慢一点。”

河马和瞪羚是从来不问的,他们认定的合适的滴速对我的心脏来说是一项考验。

我若有力气就自己把滴速调慢;若我没力气,便向心脏道歉请它自己慢慢坚持。

这是我和品牌的初识。

我从一堆记忆中摘出这个场景。

凭着有限的逻辑,认定“初”

是“首次”

的意思,放在第一位。

但这个场景时常乱跑,有时我回忆品牌,过了许久它才出现,弄得我自己也一惊:咦?这应该是开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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