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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表示理解。

下船歇息的那天恰好赶上当地一家人病死了老爷,师父就用他仓促找回来的罗盘替他们找了一方墓地。

其实看风水这事还是讲究的,为了配合我的知识水平,师父以十字总结道:“挑高不挑低,傍山不傍水。”

要是再简单通俗一点,就是水淹不着的地儿就成了。

师父对这等事向来豁达,见我哑然,殷殷笑道:“人死神灭,余下枯骨而已。

买个心安,谁也不亏。”

可这次是偏偏该着我们不走运,这小村子地低又挨着大河,师父已经慎之又慎,将址安在了十年没沾过水的小丘陵上头,没想到下葬后第二天河口就决了堤,浪头生生将棺材掀了出来。

一早师父往外面一望就知道坏事儿了,拖上我只一个字:逃。

仓促之间,我们没有分辨方向就上了船。

一连行了三天的水路,我不知是累了还是水土不服,逐渐渴睡起来,一个白昼有一半都是要睡过去的。

这天才刚刚在船舷站了一会儿,我又困乏起来,钻到师父身边去睡觉。

朦胧间师父喂我咽了个什么东西,倒是从喉口一路清凉了下去。

我觉得好受了些,这一觉睡得十分畅快。

醒来时,师父坐在船舱外,微微侧过头道:“你有点小病,也不碍事。

我们等会儿下船,好好歇歇。”

我从来不怕病,只怕苦得要命的药。

小舟靠岸,从未出过乡的我下船来,脚步都是虚浮的。

看样子追兵也早被甩脱了,师父带着我去找村庄投宿。

暮色中远远能辨出屋舍的轮廓时,我忽地听见了小孩子的叫声。

师父也侧耳听了听,领着我在荒草中找到了声源。

半人高的野草下,两个小孩子像是失足跌进了枯井里,叫喊求救。

师父小心看了看,说没什么事,只是井太深又狭窄,没有称手的工具把人救不上来。

他将葫芦抛了下去,暂且让小孩子先喝点水。

喝完了水,井底下的像是定神了不少,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嗫嗫嚅嚅问是不是有人。

我应声了,探头看进去,底下闪烁着两双眼睛,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还有一个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只有三四岁。

我想我们该去附近村子叫人了。

临走,师父还是觉得不放心,翻了半天翻出两张明黄色的纸片,拨开夏末的野草布置好了。

师父带我进村时,正是吃过饭的时候,村民三三两两在树下纳凉。

我正待开口叫人,却只觉得师父的手指一紧。

顺着师父的目光望过去,我一眼便瞧见了那柳枝儿一般纤柔,桃花一般明艳的少妇。

这样出众的姐姐,在我印象中排得上第二好看。

她的确足够打眼,一头青丝一丝不苟挽着凌虚髻,肤色白皙容色姣好,更惹眼的便是她左颊上贴着的花瓣。

我们村子里寻常女儿贴花钿最多便是一片半片,这妇人的颊上却整整贴了三朵,另有一片桃瓣作飘落状,点缀在唇角。

虽是钗荆裙布,但我猜想她定不是农家出身。

而此时,美人却行色匆匆,眉间尽是焦灼的戾气。

我看向师父的眼神有些沉不住气了。

正想扯一扯他的袖口,他已经开口叫住了少妇:“夫人留步。”

口是开了,少妇却只是回头淡淡看了一眼,似是不愿多作理会。

眼见吃了一记白眼,师父却也不知难而退,重复道:“夫人留步。”

这次美人站住了,一双凤眸潋滟,却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道长有话?”

师父似是略一定神,随即舒展开一个笑:“也说不上。

贫道不过看夫人丢了东西,不忍袖手旁观罢了。”

直到这时我才看明白,大约是师父看准了这少妇跟井底下的孩子有关系,想借机敲一笔盘缠。

少妇焦急的眉梢添上了一抹嘲讽:“只怕是人心虚妄。

道长可听过,用火不戢将自焚,学技不晦将自杀?”

纵是我,也听出其中不善的意味了。

师父却笑意不减,轻描淡写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人心是虚妄,可当真了又何妨?”

这次,少妇半晌没做声。

我以为这是师父赢了,岂料颊上盛开桃花的少妇打量我俩一番,流露出我看不懂的神色:“不过一个方术之士,也学得人家说这样玄之又玄的皮面话。

也罢,雀儿现下在何处?”

这时候倒是明了,少妇的确是来找孩子的。

师父却未立刻让步,反倒是掏出一叠纸笺一支朱砂笔扔过去:“生辰八字。”

我与少妇均是微微一愕。

少妇身后钻出个木讷的农家汉子,慌忙将纸笔接过了,却显然不识字,只拿两只铜铃般的眼睛望向她求助。

少妇没有看他,最终还是一把拿过纸笔,低头草草写就了八字。

师父看了两眼,指明枯井之后便顺手将纸笺递给了我。

我还算识得几个字,纸笺上的蝇头小楷比蒙馆老先生写的还要漂亮,我辨认出这孩子姓杨,名字唤作阳雀,比我小上两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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