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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石用伶都要用那细腰小鼓将幽草逼迫到濒死的地步。

而幽草又是如此地迷恋那剧毒的声音,似乎石用伶一天不敲鼓,她就真的会死去。

“你被她害了,幽草!”

许多人暗暗劝道,“清醒一下罢!

那鼓根本就敲不出声音来,我们都没听见!”

但幽草睁大眼,执拗地反对说:“不!

不!

那鼓有声音!

我听得见!

不管在哪儿我都听得见!”

人们叹息,眼看如花的少女被石用伶逼迫得几近癫狂,他们先还焦急,后来看幽草确实无可救药了,只好摇摇头怜悯地走开。

石用伶用不着像以前那样打骂幽草了,她只要敲敲小鼓,就能把幽草折磨得死去活来。

幽草消瘦了,憔悴了,枯槁了。

她的头发大丛大丛地脱落,肌肤大片大片地溃烂。

最后她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无法动弹。

当然石用伶才不会好心肠地给她喂水喂饭,更别说请医生来调治。

她任凭幽草瘫在门外被风吹雨打,天气晴朗时,她踱出门来晒太阳,还挖苦地对幽草说:“你就在这里,慢慢地吸天地灵气、得日月精华罢。”

其实幽草整个人已经烂掉了,苍蝇营营翁翁地飞来,在她的腐肉上下蛋,她成了白色蛆虫们的乐园,然而她还没有死。

每天,当石用伶坐在门槛边轻敲小鼓时,那将死不死的人就会颤抖,血肉大块大块地从骨骼上脱落,内脏从腐透的皮囊下显露出来,冒着热气,蠕蠕而动。

人们惊骇之极,但见那一摊腥臭的血肉,无不掩鼻侧目而走。

但是幽草还活着呀。

她躺在地上,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听得见。

身体在消散,可神智却清楚明白得很。

一开始是非常痛苦的,就像在受凌迟之刑,越到后来越轻松,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可是不死。

她对自己这般顽固的生命感觉好笑。

以后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呢?身躯会化作尘埃罢?然而灵魂依旧困在这里仰望天空?有时她迷迷糊糊的,像是要瞌睡。

这便是死了么?她想,也挺好,一点儿不难受。

每到这时便听见咚咚的鼓响,她又清醒过来。

幽草已然忘记了一切。

她像是泡在一大桶温热的酒里,就要暖丝丝懒洋洋地融化掉了。

她既不用吃东西,也不用穿衣服,因为她这样恐怖肮脏的形容,再没有人敢接近石用伶的门口。

这种情形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幽草的思绪痴痴地停滞了,只有当石用伶敲响小鼓时,她才会出现隐约朦胧的幻想。

想象中有条黑色的龙,伟岸峥嵘,琉璃宝镜般的鳞甲,颌下悬着煊赫的明珠。

当幽草的心思刚开始活动、琢磨这条龙的来历时,伴随着咚咚的鼓点,石用伶低声地自言自语。

石用伶几乎就没发出声来,只是双唇翕辟开合,但是,幽草的听觉比任何时候都敏锐,她清清楚楚地听见石用伶在说——摩伽,摩伽,摩伽龙部的王太子,最高贵的纯黑色五爪骊龙;摩伽,摩伽,摩伽龙部的王太子,最高贵的纯黑色五爪骊龙……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直到幽草的心神关照中那条黑龙消失。

又有时候,幽草会恍惚看见红色的独角长蛇,这时石用伶就嘀嘀咕咕:阿求,阿求,摩伽的妻子,低贱的虬龙;阿求,阿求,摩伽的妻子,低贱的虬龙……

这低低的呢喃伴随着咚咚的鼓声是如此悦耳——如果幽草还有耳朵的话。

石用伶絮絮地讲着一个故事,有关两条龙的故事,最高贵的纯黑色五爪骊龙和卑贱的红色独角虬的故事。

骊龙的后代是飓风、烈火和闪电,要在母腹中孕育整整一甲子六十年才能成形。

怀着骊龙的孩子,六十年内无时无刻不受飓风撕扯、烈火焚烧、闪电劈打。

除了血统纯正的骊龙谁也受不了这般煎熬,可是那条红色的独角虬啊——石用伶嘲讽地轻笑着——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独角虬啊,那条自寻死路的独角虬啊,她怀上了骊龙的孩子。

单薄脆弱的虬身根本承受不了骊血的威力,不仅如此,她还要躲避老骊龙的追杀。

呵呵呵呵,两条愚蠢的龙,他们逃亡,逃亡,从龙界逃向冥界,从冥界逃向人间,一甲子,六十年,他们生下了孩子,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石用伶的低语就像幽深峡谷里杳渺暗淡的回响,鼓声却轻快而透明。

这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幽草的心底引起了淡淡的景象,仿佛有一幅幅活动的画面在眼前闪现,向她细细描摹着往世里那两条龙的情缘;待要仔细审视,却只见光与影的重合,摇曳明灭地消散了。

其实幽草早已没有了听力和视觉,只是用心神直接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形容、气味与声息。

她有着空前的敏感和清晰,仰望高天时,她看见太阳是熊熊燃烧的火球,每一条火焰的纹路她都能辨别清楚。

她甚至能看见喷薄火焰下掩藏着许多黑色的小斑点,原来太阳也并不是完美无暇的啊。

这种知觉让幽草感受到恬静的喜悦和幸福,石用伶的话语和鼓点印在她平和的心神间,就像用清水在白纸上作画,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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