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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洛娜几乎是立刻明白了。

她恨自己如此聪明,这样就已明白过来。

她恨疾病和上帝这样快就要将她的父亲带走。

您不能多留一留吗?多陪一陪我?请继续活下去,求求您继续活下去!

她嘴唇颤动,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她说。

然后她依依不舍地放开卡顿的手,出了房门就开始飞奔。

她跳过两家中间的矮栅栏,扑到隔壁的门上。

门没有锁,一扑之下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柯洛娜差点没摔倒,她踉跄着往前冲了几步,几乎正扑到匆匆跑出来的小露西怀里。

她来不及站稳,双手握住了小露西的手。

小露西一望她的脸就全明白了。

那张美丽的少妇的脸上顿时褪去所有红晕,变得惨白一片。

“妈妈!”

她冲着屋内大喊,“爸爸!”

柯洛娜和她一人扶着一个老人,匆匆忙忙往屋外走。

到了花园门口,正撞上小西德尼推门进来,满脸都是喜气洋洋的笑容。

几个人对面站着,他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们,那笑容就像被狂风卷走的云朵一样从他脸上消失了。

“怎么……”

“小西德尼哥哥。”

柯洛娜说,落到耳中的声音带着哽咽,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下泪来,“来吧!”

她将手里扶着的露西交给小西德尼,随后拎起裙子再度飞奔回去。

卡顿望着房门,见她跑回来便笑了。

她跪到床边,他用虚弱无力的手指擦了擦她遍布泪水的脸颊。

“别哭,我的小柯洛娜。

别哭。”

可是,一下子就好像整整一个冬天积蓄在心中的泪水终于喷涌而出,她的眼泪滚滚而落,怎么也擦不净。

柯洛娜哽咽着点头,将脸埋在卡顿的被角,那一方布料立刻就被打湿了。

这时达内和露西终于赶到门口――以七十岁的老人来说,他们的速度也已经算得上是在飞奔了。

这两个人赶到床的另一边,一人伸出一只手,将卡顿的手握紧。

小露西和小西德尼站在了他们身后。

“我的朋友,我的兄弟!”

达内呼唤了一声,便说不出话来了,好像过于激烈的感情哽住了他的喉咙。

露西已经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流下一行泪来,用她的手指握住了卡顿的手。

“不要为我悲伤!

我是幸福的。”

卡顿说,脸上带着模糊的微笑,那种微笑还带着经年的悲伤的印记,但已经淡了,“甚至要我说,我已得到了远多于我值得拥有的幸福。

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要使你们伤心,只是我还有些话留下来要说。

我已立好了遗嘱,公证过了,放在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

我在巴黎的一切,包括爵位、存款、房产和田地,还有一些债券,全部留给柯洛娜。

我在英国台尔森银行里的存款,这栋房子,还有屋子里一切的器物和藏书,都留给达内一家,只除了柯洛娜屋内的东西仍旧随她的支配。”

“不,请别这么说!”

达内说道,“你会好起来的,西德尼,马上春天就要来了,你会活下去,你一生中快乐的日子实在太短了!”

“恰恰相反,上帝已经足够厚爱我了。”

卡顿笑着说,“露西……感谢您一直保存着我的秘密……感谢您愿意保存它……”

“是我该感谢您。”

露西流着泪说,“我对您的感恩和友情是永远用不尽的!”

卡顿在她说到“友情”

两个字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那像是一个惨笑,却又带着满足的神色。

他将头转向柯洛娜:“请不要怪我没将这房子留给你,我的孩子。”

柯洛娜自被角上抬起脸来。

“啊,我不在乎,爸爸!

我愿意什么都不要,只要您能好起来!”

“我将巴黎的财产留给你,是我知道,你想要到那儿去。”

卡顿说,他的声音已经显得虚弱而遥远,“你该到那儿去。

法国是你的祖国。

你属于巴黎……去吧,柯洛娜,如今没有什么拦着你去了……”

柯洛娜发出一声心碎的呜咽,将脸贴住他的那一只手,流着泪吻他。

小西德尼突然深吸一口气,“我今天回家,本来是想告诉您,玛丽安怀孕了。

我们即将有一个孩子。”

这似乎使卡顿已经渐渐远去的灵魂又被拉回到尘世来片刻。

他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用一双仍旧明亮的眼睛望着小西德尼。

“如果是个男孩,我会为他取您的名字。

我会带着他到巴黎,到已经没有断头台和大革命的巴黎,给他讲述您的故事。

我会这样,请您相信,小露西也会这样。

柯洛娜也会。

我会使他成为一个公正的、正直的人,让他心中永远怀着对您的尊敬……”

卡顿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像是一声笑、一声叹息、一口最后的呼吸,一个灵魂在世上留下的余响。

他的一只手握在达内和露西的手里,另一只手被柯洛娜流着泪亲吻着。

他死去了,闭着双眼,脸上露着微笑。

窗外的阳光在他的床角镀上一层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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