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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第二天柯洛娜还是早早就醒了,这原是她十几年来成了习惯的。
她对面的床上,芳汀仍睡得甜美。
柯洛娜不忍心叫醒她,自己悄悄地穿了衣服,便溜出门去。
她迎面撞上了隔壁的嬷嬷,忙跟她问了好。
那正是她昨晚来时遇见的嬷嬷,瘦高、苍白、和善。
不一时另一个嬷嬷也出来了,这一个嬷嬷生得更矮胖些,比起修女,更像农家妇女,脸颊红扑扑的。
她见了柯洛娜,便问:“你姐姐醒了没有?”
声音抬得高高的,并没有考虑到是否会吵醒芳汀。
“还没有呢,让她多睡会儿行吗?”
柯洛娜悄声回答。
那两个嬷嬷便带她去吃早餐,柯洛娜一路上同两人谈话,得知那个瘦高的嬷嬷叫散普丽斯嬷嬷,另一位叫佩尔佩迪嬷嬷。
她又问起市长先生和卡顿,得知他们两个出去了一夜,至今还没回来。
她并不知道这一夜并上清晨,已经足够两位绅士将芳汀的事情查探明白了。
当初芳汀被逐出工厂的事情马德兰先生并不知道,何况,她被赶走的理由是确实存在的,卡顿自然不怪他。
可马德兰先生――也即是冉阿让――当年曾经同卡顿一番长谈,他知道卡顿始终自责于雷蒙娜的下落,也知道寻找雷蒙娜遗下的孩子对卡顿有多么重要。
如今知道芳汀在自己治下的城市里遭受了这样多的苦难,他只感到愧疚难言。
两人的最后一站是在芳汀租住的房子。
向邻居问明了芳汀的情况,便可回返。
玛格丽特一向起得早,因为她要早早起来做工,当两人折返时,天还没亮。
卡顿此时却拉住了马德兰。
“您有方便说话的地方吗?”
他问。
马德兰先生带他去了他的家里。
那屋子整洁朴素,糊着极便宜的墙纸,陈设着难看的桃花心木家具。
这间市长的屋子比他们离开的穷人住所也好得有限。
卡顿并不打量周遭的陈设,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仔细封好的信封来。
“政府的公文应当这几日间也到了,不过我还是想将这个亲手交给您。”
他说,将信封郑重地递到马德兰先生手里,“以后请您收着吧。”
马德兰先生打开信封,自里面抽出一张特赦令来。
他读了许多书,屋里专有一个书架,可此时却像不认识字似的,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双手直发抖。
“您……您是怎么拿到这一份特赦令的?”
他好半天才问出口,声音干哑艰涩,简直不是自己的声音了。
“我继承了一个爵位。
您不必挂在心上,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您也不必感谢我,这些年来您对蒙特勒伊的贡献人人都看在眼中,我只不过归还给您您应得的罢了。”
“卡顿先生!”
马德兰先生只带着无尽的感激叫出了这一个名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也不需要别的话,多少的感情都包含在这一声叫喊里了。
卡顿无言地接受了他流着泪的感激。
“您也不必以为,这是一种逼迫。”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归还给您一个无罪的身份,但您并不那么需要:您已经另有一个了。
从此以后,无论您是冉阿让,还是马德兰,全凭您自己说了算。
倘若您选择了其中一个而永远放弃另一个,那都是您的权利,我不会因为您选择了任何一个而感到不快。”
这一番话好似一盆冷水,骤然把马德兰从晕眩中惊醒,却只是将他投入了另一个漩涡。
没错,冉阿让现在无罪了,可特赦令只能赦免他现有的罪过,不能改变他曾是一个苦役犯的事实。
倘若他恢复了原本的身份,冉阿让也将永远是一个“曾做过苦役犯”
的人。
他将不再是马德兰先生、不再是一个正直、清白的好人,那些尊敬的目光和孩子们的欢笑,也都将要离他远去了。
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心如刀割,难以抉择。
倘若他还做冉阿让,回归自己原本的身份,做一个诚实的人,那便同时失去了做一个好人的权利。
倘若他仍旧做马德兰市长,做一个乐善好施的善人,却又放弃了对自己诚实的权利。
这两个念头将他朝两边撕扯着,走哪一边无法两全。
他不知不觉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着,仿佛一头被困在了自己思想中的困兽。
卡顿已悄悄地退出去了。
他留马德兰先生独自在屋里沉思,自己先返回了工厂,回去时,柯洛娜正帮着两位嬷嬷将早餐摆上餐桌。
“啊,父亲,您回来了?”
她一眼看到卡顿,忙跑到门口去迎接他,“市长先生没有同您一起吗?”
“他另有些事情要办。”
卡顿说道,“芳汀呢?”
“我刚才去看了一眼,她还在睡。
您吃过早饭了吗?”
“我先去看她一眼。”
卡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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