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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缺了一个门牙,所以他一面托住晚芸的头放在暗淡的塌上,一面解释自己的牙只是被亲孙子拿小鼓砸在了脸上,“我不是老了,把脉还从不会手抖,你们只管放心。”
路人起先没察觉,一发现大夫面部的凹陷,就忍不住笑了两声。
罗浮左手紧紧握着晚芸的手,右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手肘压在塌上。
她没办法看。
她眼前漆黑一片。
她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此刻是个瞎子。
“别怕,小姑娘去外头候着吧。”
大夫拍拍罗浮的肩。
“她好不了,是不是?”
罗浮的嘴唇在抖,她的眼光降落到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我还没把脉呢。”
大夫力劝她别多想。
罗浮蹲在门口等着,双手抱住自己的肩头。
她浑身冰凉。
这样的冰冷如此货真价实,以至于罗浮没办法抱住自己取暖。
门边有个蚂蚁洞。
一群黑色排好队列的蚂蚁在搬运一块红烧肉。
罗浮不知道蚂蚁还会吃肉。
她现在痴痴傻傻地坐在这里,想到晚芸和她说过一件小事:
在童年,晚芸吃饭不规矩,极其厌恶坐在方桌上按部就班地吃饭,独爱捧着碗,盛好饭,顺道夹好菜,抓双筷子,跑到外面来,与一帮野丫头们一起交换菜色。
那样吃饭特别香,因为有讲不完的话。
晚芸一面讲着,一面夹上一块蟹肉到罗浮碗里。
只买了一点,你要多吃些。
罗浮好奇地问,你娘不会骂你吗?我们罗府桌上的规矩好多。
骂啊。
晚芸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不禁笑得前俯后仰,我娘说要是我把碗摔碎了,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娘一向不说这么重的话的。
罗浮来了兴趣,所以你从来没摔破一个碗?当然不啦。
晚芸吞了一口饭,我摔碎过一个碗,害怕真被娘打废,便不敢回家,只能蹲在一个废屋子的门口,从中午到天黑。
我害怕的不得了,只能不停地用筷子戳泥地。
你猜怎么样?怎么样,挖到宝藏了吗?我戳出了十几条蚯蚓!
后来我娘找到我,只气哄哄地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把碗碎了!
就牵我回家了。
要说那个下午有多恐惧,我娘牵我手时,就有多幸福。
罗浮完全体会到童稚时期的晚芸在那个下午的恐惧。
但她更多的是悲痛。
她不止摔碎了一个碗,她是弄倒了整个碗柜。
劈哩叭啦,瓷片诞生,她遍体鳞伤。
罗浮一直是个懦弱的人,她为了保护自己,习惯将对一切事的反应拉长,就像面馆里的拉面师傅将面团拉成一条一条的。
痛苦也像面团,一口吞下难免窒息,罗浮便将它拉长至几百根细条,再试图慢慢咽下。
她摇晃着身子,时不时拍着自己的膝盖,意图分散一些哀伤。
大夫终于出来捡药。
罗浮弱弱地走上前。
大夫有些难以启齿,嘴巴一翕一张,反复好几次,终于艰难开口,“她……她的脉快败了啊。”
罗浮身子一僵,旋即将目光移开。
她不愿陌生的大夫看到她眼底的悲痛。
“哦。”
她微微点点头,“我有心理准备。”
“估计是娘胎带来的慢性病吧。”
大夫边摇头,边称着药量。
他准备开一些吊命的补药。
“不是的。”
罗浮垂着眼,“她以前身体很好。”
大夫吸了口长气,又长长叹了口气,似乎在这一口的吐纳中思索了许多,“那就不好说了,我老人家能力有限,要不去外头的医馆看看,不过……”
“不过去哪都没什么用了,是吗?”
罗浮捏着一枚参片,“油尽灯枯。”
她转身面对着药柜墙,“但还是要麻烦您捡些药,我不能什么都不弥补。”
大夫再次拍了拍罗浮的肩膀,“小姑娘,你们银子够吗?灵芝和党参都是贵药。
若是不够……就到这里吧。”
就到这里吧。
这句话比宣告死亡本身还要令人痛心疾首。
虽然都是徒劳,鱼塘里没有鱼,你也不能告诉我,我的鱼竿是断的。
“麻烦您捡药。”
罗浮斩钉截铁。
细麻绳捆住二十包药,拎起来沉沉的。
大夫唤了一药工,拉来一辆平板车,“她们家住在望河那边,你送她们回去。”
罗浮敛眸答谢。
“她大概还有半个时辰才醒。”
小药工提醒罗浮。
大夫却用肘部怼了怼小药工的胳膊。
罗浮明白大夫这一举动的意义——“别说大话,不一定醒的来呢”
。
坐在平板车上时,罗浮木木地看着前方。
行人纷纷侧目而视。
罗浮也明白她们眼光的意义——“只有死人或者将死之人才会用平板车拉回家里”
。
“别难过。”
小药工也拍拍罗浮的肩。
罗浮将头偏过去。
她讨厌这个动作。
她能闻到自己肩头的苦药味。
这个动作在罗浮的脑海里,已经不可避免地与死亡相勾连。
死亡不在人的肩头上,没人能拍走它,所以你们别碰我了。
罗浮抱住自己的膝头,想要离他们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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