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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看到从天而降的瓦盆,顿时脸色苍白,连滚带爬地匐在陆大人跟前,双手合十地道歉。

他连绵叙谦的样子确实很可怜。

陆大人脸黑如焦炭,多余的水珠从他的额角滑落。

陆九澜一面熄火,一面朝罗浮使眼色,要她快些从二楼的暗梯下去,然后又用极为夸张的腔调说道,“好险好险,幸亏是有惊无险。

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伯爹,要不咱们去赌坊耍一把,说不能赢下整个常梁城来。”

陆大人却余怒不止,并不搭理陆九澜的插科打诨,朝掌柜的心窝猛踹了一脚,骂了一句,“简直是活腻了!”

直接拂袖而去。

次日,罗浮在偏僻角门边递给陆九澜一包厚厚的,用绢布包住的草药。

陆九澜皱着眉头,谨慎地摊开,“这是什么?”

里头是黄白色,因暴晒而缱绻的花朵,花朵根还带着草灰色的,短短一截茎。

“跟茉莉花极为相似,陆大人爱喝这茶。

你若时机方便,将它混到他的花茶罐里。”

罗浮补充了一句,“这有慢性的毒。”

“你从哪里弄来的?”

陆九澜举着这草药包。

他的神色严肃,“我都没见过的东西,你怎么有这样的好本事?”

罗浮敛眸,“你不需要知道。”

“罗浮,你这样子让我害怕。”

陆九澜使劲抓握住罗浮的小臂,沉默半晌。

他想告诉罗浮,那个茶馆无辜的掌柜下落惨极,他现在还可怜巴巴地赤着胳膊,被倒挂在茶馆的檐下。

报复这项活动,不论初衷,终究是一场恶与恶的较量。

忍耐没有什么不好,起码能止损,让所有的悲剧滞留在你一个人身上。

所以他一字一顿吐出挤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我想放下。”

罗浮眼底登时猩红。

她仰头看他。

但罗浮的神情凄迷又怅惘。

她因愤怒而流泪,因被欺骗而失望透顶,“他们杀了许多人。

你双亲所在的疯人院,逐鹿镇的孤独园,那里的所有人,还有我的亲爹。

我不能放下,谁也不能叫我放下。”

大约是七八年前。

朝堂势分两派。

罗浮的亲爹金大人和陆九澜爹位属一列,而陆青辞他爹陆大人同罗浮的养父罗大人则在同一麾下,扶持新政。

后来车轮战似的明争暗斗,一派最终败下阵来。

金大人瞄准势头不对,提前抱瓮归园,而陆九澜他爹并未有如此的高瞻远瞩,继而连三,来势汹汹的反攻倒算,让他一家人都被迫关进了疯人院里。

金大人得知后,特意搬到邻村,以便照顾陆九澜一家起居日常。

其实能做的很少,但对昔日同僚,不能不有些关照。

若是日子能将就而不讲究地过下去,其实能凑活的。

但后来陆金二人抓到了对头的把柄,即陆大人等一众苛待殴打孩童的证据,于是几颗心便开始蠢蠢欲动,想要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可惜时也命也。

风声走漏。

陆九澜的爹娘被活活烧死在疯人院。

金大人则在路途中,死于一场早有预谋的马车陷阱。

罗浮,不——早先说过,当年她还是金小年。

金小年问爹,爹,我为什么不能现在去看大夫?我的脚趾很痛,而且头上是不是要留疤,我晚上难受得睡不着。

金大人摸着小年的扎着两个小圆发髻的头,和蔼可亲地说道,不会的。

小年再忍耐几天,爹会带小年去京城,那里有世上最好的大夫。

到了京城,如果有人问起你的伤,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人物让你遭致如此难堪的疼痛。

“金小年,你放下吧。

其实想想,若是换做我爹和你爹赢了,他们是不是也会这样赶尽杀绝?没有人会全无污点。”

陆九澜呼吸有些急促,“你现在到底是想证实什么,证实你也只是一个被亲爹拿捏,作为青云之路的石阶吗?”

罗浮觉得眼前发白,常梁城的大雪就是从这一时分开始下落的。

她愣愣地看着陆九澜。

罗浮扶住墙。

世上没有人爱她。

对此,她好像一直是有些眉目的。

但这如饥馑一样,从他人口中获悉的真相瞬间让她的胃痉挛不止。

罗浮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子。

陆九澜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却不知如何弥补,只能一步一脚地跟在她身后,直到她进了府门。

雪花在暖黄的灯火下,如柑橘的橘络。

但罗浮没有沮丧太久。

她压根就不是为了上辈人的权利斗争而愤怒不平,她恨的只是他们对人命的践踏,甚至对稚子前途的罔顾。

她明白自己终究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这是她一早就明白的事情。

她对自己深恶痛绝。

罗浮用黄纸剪了个圆盘月,提笔在上头画了只红眼白毛的,正在捣药的白兔,然后站在凳子上,奋力踮着脚尖,将她的月亮贴在最高的窗纸上。

外头的雪花簌簌如弹棉花的。

罗浮转身去五斗橱的底层拖出一个大大的陶瓷圆盒,里面全是同茉莉花别无二致的毒草药。

这叫“安眠草”

罗浮细致地将它们分别称两包装,去除杂质,贴上写着簪花小楷的红色拜帖。

她细致入微,连纸包的边角都精致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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