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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罗浮觉得很疑惑,你觉得我能救你吗?阿枝不知为何,斩钉截铁。
她说,是的,小姐你能救我。
罗浮只能颤颤兢兢地看向陆青辞,后者笑得如三月春风,说浮儿,你本就有福气,救人更能积福的。
罗浮时常回想起这对白。
但她没问过阿枝是不是信口胡诌,一是怕辜负了期待,二是怕从未承担过旁人的期待。
阿枝总哀哀戚戚地说,“小姐啊,我的小姐啊。”
夜里的天是一丝一丝发白的,像拆丝绸上的绣花线,在天色翻白的那一瞬间会头热发晕到眼泪都是煮熟的。
阿枝总陪她失眠。
罗浮想是不是我稍稍正常一些,就会有更多人爱我。
可她的正常,是被疯子剥夺掉的。
晚芸站在周府门前等待着,当她见到头破血流的罗显是被轿子抬回来时,心内大叫不好。
罗浮轻飘飘地走到她跟前,叹了口气,将头埋在晚芸的脖颈里,“罗显死不掉了。
我怎么会这么无力啊,年纪轻轻就只想找个地方永远休息。”
晚芸领着罗浮去到厢房。
她知道罗浮睡不着,就推开小窗让她看。
小窗对着浓荫。
满目浓绿。
阳光照着竹篾灯笼的影子一圈一圈映在她们的脸上。
罗浮伸手去挡。
“好像是到头了。”
罗浮说。
“什么都是。
恨也是,爱也是,哪一条路都走不下去。
我想,还是我错了,画地为牢,执迷不悟,都是错的。
我就是要大度,要释怀,要放过自己,放过他,才能活下去。”
可我不要这条命,可不可以。
“……你的金鱼我没放回河里。
我把它们一条条捞了起来,带回这里了。
以后,就我来养吧。
那些娇生惯养的鱼儿在河里是活不下去的。”
“难怪一进你房门,看到那鱼缸里的鱼很熟悉。”
罗浮强颜欢笑。
“那就别养猫哦,晚芸姐姐。
猫会把鱼吃掉的。”
晚芸搂住罗浮的肩膀,后者身上突然抖得厉害。
罗浮在竭力压抑情绪,却坚持要起身来看看金鱼。
罗浮伸手进水里,金鱼立刻亲昵地凑到指尖。
晚芸看着那双削葱白的指尖,想着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多的不公平。
罗浮平静,她的眉眼有胜过一切水波的温柔,像春天的杏花,夏天的荷塘。
但她却在下一刻,一把将鱼缸推翻。
白瓷的缸子在触到地面的霎那,激起千层万层,锋利的碎片溅起割破金鱼的身子,是一场惨烈的屠杀。
水花和金钱草腾空的时候,罗浮是恍惚的,她的眼前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红和草绿色,视野被切割,凋零但浓烈,不似在人间。
晚芸揽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抓到那些刀尖一样的瓷片。
罗浮开始崩溃痛哭。
周府外头的婢女们焦急地喊着,“小夫人!
小夫人!”
“滚!”
晚芸泪如雨下,急急吼道。
是为了应景吧,天上忽而滂沱大雨。
雨水在飞檐上弹起,勾勒出屋形,生出袅袅的雾气。
但世上多的是无形的苦痛,它长在没有月牙的指甲上,没有光芒的眼睛里,没有血色唇齿间。
晚芸的手指穿过罗浮乌黑的长发,她给罗浮哼着以前娘给她唱过的童歌。
年月多可怕,点点滴滴成长的是岁数,而疯长的,茁壮的,能分筋裂骨的,一直是幼年那一刻。
晚芸知道罗浮还是那个十岁受到创伤的小孩。
“别怕,我什么都能理解你。
月亮能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
晚芸将脸埋在罗浮的长发里。
她能明白罗浮的孤独与恨意。
孤独是对陆青辞,恨意是对罗显。
陆青辞看她,就像看水里的浮萍,他觉得她是雨打便散的无根草,罗浮看他,就像看无水的井,她曾蜷缩在那阴暗的井底度过好多好多个日子。
他不会知道那无水的井也曾是她心底的归属地。
不能回头了。
大雨竟连下了七日。
涨水封路。
屋塌田没。
生生死死。
天灾人祸。
常梁城陷入大水中的停滞,遍地鬼哭狼嚎。
流离失所的人们开始忘却鸡毛蒜皮,只想怎么活过一日。
房柱坍塌,弹尽粮绝,就是在几日之间。
而富人一派自要帮忙镇灾。
周家拉了好几船的山药蛋儿,划着船一户一户的派发。
数十来衣衫褴褛的双手从洪水淹没半米的矮楼窗户里伸出,小船就在浊水中间荡着。
船上有四五十麻袋的山药蛋。
富人家几十艘小船摇着桨,那阵仗,以为是盛世来临前的宣告。
晚芸有幸见过这画面,那脏兮兮的,有伤痕的手臂不停地从破烂窗户里伸出。
人人都开心,而未褪去的腻黄洪水仍在一层一层卷起,打在墙板上,打出的是墨色的灰渍,像种开在浮沤里的花的图形,毛茸茸的。
晚芸觉得渍上有淡黄色的绒毛,她一直盯着墙板在看,底下的小船继续游走呼唤。
水面有一圈一圈的涟漪。
为了彰显宽厚,周老爷周夫人也亲自下场,幸好他们不在一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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