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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老专家忽然围住了一个正中的展品。

“这方洮砚,实在是叹为观止啊。”

“四大名砚中,就数洮砚最稀有,最难采集,历朝历代,只有皇室显贵,或者富商巨贾才能拥有,这一块的纹理实在是上上之品,陶渊明的《饮酒》也刻得极好。”

展念心头猛地一跳,她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那件被小心保护的展品。

绿制黄章,晶莹如玉,石面呈云水纹理,依理雕刻荷锄而归的陶渊明老人家,通体光华淡淡,厚重温和,上端刻着陶渊明的《饮酒》篇……

……

胤禟取过砚滴,滴了适量水,“看好。”

又拿起墨锭,“重按,轻旋,切莫集中一处,有损砚台。”

……

“可是这砚台中心,好像有些磨损,肯定是哪个附庸风雅的古代人,不会研墨,也不懂砚,唉,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

展念边揉肩膀边跟知秋诉苦,“一下午没写几个字,倒让我磨那么多墨,还说备用?等他写字的话只怕早就干了!”

知秋一笑,“那是洮砚,贮墨其中,经夜不干。

九爷如此阔气,竟用洮砚给你练手。”

……

几人已经走远,展念恍惚地上前,伸出手,却只触到一片冰冷的玻璃。

她缓缓蹲下身,似乎真的在盼望着一个壳,能让她缩进去,藏起来,不教任何人知道。

不该是梦。

不该,是梦啊。

展念抬手揉了揉眼睛,好奇怪,明明想要哭的,可是一滴泪都没有。

她答应他了,在他死后,不哭不闹不上吊,言出必行。

终于,她再也不会哭了。

因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又是一年除夕。

吴姑娘在微信上给展念发了一段音频,留言说:写了一首歌,我知道词很烂曲子很烂,但是礼轻情意重嘛,新年快乐!

——来自新的一年依然是展念脑残粉的小吴

展念正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看到这条留言,轻轻一哂,拿出耳机戴上。

“明镜久埋落,前生映相欠。

罗袖轻拂,梦里朱颜。

雪下竹箫曲,卿知否,情所安。

海棠红妆,解语浮生悲欢。

绣蝶蓝衣,牵惹思忆无端。

雁丘词,不信形只影单,为一人岁月何妨,暮雪千山。

燕子双飞,泉下黄土。

并蒂花相向,莲心为谁苦。

念所离,病身立风露。

离所念,归梦山水途。

伤流景,年华妄度。

白云无尽,天青处。”

这姑娘,果然知道扎哪里最疼。

展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走在昔年的铁狮子胡同,如今的平安大街上。

天上飘起毛毛细雪,手机里的音乐已放至第二段。

“人间已无寻,公子画中人。

水穷天杪,山河徒往。

九霄环佩鸣,无人应,泪彷徨。

东篱素裙,闲话乔木青桑。

烟雨乌篷,倦览琴书千行。

双蕖怨,残生夙愿难偿,天不许尘缘相误,肠断松冈。

南柯黄粱,梦醒人疏。

最是留不住,春去花辞树。

参与商,天堑不可渡。

风前絮,聚散任沉浮。

星霜变,俯仰今古。

重觅陈年,意谁诉。”

梦中的府邸,已经,一点都不剩下了啊。

展念在一栋陌生的建筑前停下脚,她方向感一向不好,可她知道是这里。

细雪中,她看见一个人。

“谓我心忧,谓我何求。

已归难复去,所去复来否。

数百年,人非事事休。

认君颜,欲语泪先流。

劫后今生,缘未了。

几孤风月,共白头。”

那个人的发上有淡淡的雪色,听到脚步声,他回头向她看来。

展念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宽檐的帽子,超大的墨镜、挡住半张脸的口罩并一条厚厚围巾,这样即使她哭得很狼狈,也没人看得见。

仅仅是一模一样的眉目,连笑语都没有,竟已让她刹那溃不成军。

她用尽力气,将那些幻梦一层层裹住,顺便将自己一层层裹住,可是这个人只是轻巧地站在这里,她就已全然招架不住。

为什么,偏偏站在这里。

眼泪骤然决堤,可是谁也看不见。

她想说,夫君,你诈尸了。

她想说,夫君,你这样穿也很好看。

她想说,夫君,你还记得我吗。

可是,她该怎样开口。

第一句该是什么。

是胤禟,是夫君,还是你好。

展念已然快止不住自己的抽噎了。

她微微有些抖,可能是穿得太少的缘故。

她艰难地抬腿,转身,向后走。

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重要。

他好好地活在这世上,就足够了。

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不然他一定会想,好生奇怪的明星,竟然大半夜的,对着他哗哗掉眼泪,难道是被丑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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