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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挖煤工人们被拖欠了一整年的工钱,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添衣服的钱自然是没有的。
这天早上,小余和南宫狗剩吃完了隔夜菜饭煮的泡饭,又要下窑了。
小余让妻子拿出一件旧衣改成的棉衣,递给南宫狗剩:“喏,穿上吧,看你冷的那个熊样儿。
”
南宫狗剩看着棉衣愣了愣,手刚举起来,目光又被小余身上洗的泛白的旧衬衣引了过去,举到一半的手便放下了。
小余二话不说地将衣服硬披到他身上,揽着他的肩膀往煤窑走:“再干三个月,咱可就干满三年了。
干满了咱就走!
我带你,带着我老婆儿子,再叫几个兄弟,咱一起去上海混去!
那姓王的要是再不给咱钱,我就带着汽油去堵他家门口,就不信干不过他!
”
南宫狗剩的个子比小余要瘦小,这衣服披在他身上是恰好的大小,若是还给小余,必定是穿不下的。
他也是冻的厉害了,半推半就地系上扣子,仰起脸笑道:“余哥,你儿子的名字取好了么?”
小余往手心里哈了口气,用力搓了搓:“没呢,小佘他老婆前两天也生了娃,咱商量着,起个登对的名字。
”
南宫狗剩咧嘴笑了:“一个叫余鱼,一个叫佘蛇呗。
”
小余宽厚的手掌揉乱了狗剩原本就凌乱的头发,将他的肩膀揽的更紧:“行!
咱跟小佘商量去!
”
几个年轻的工人下了煤窑,窑井里虽漆黑潮湿,但着实比外头暖和许多。
等工人们都开始干活,身上的热气挥发,整个煤窑的温度都高了不少,生生剐着骨头的寒气也就散了。
南宫狗剩在某些方面颇有天赋,这三年里对地下哪里该打支架防塌一类的活摸得熟门熟路。
他下到窑井里干了不久,发觉有一根支柱弯的厉害,顿觉得心神不宁,仿佛窑井即刻就要塌了。
他摸到小余身边,怯懦地拉了拉小余的胳膊,附到他耳边小声道:“余哥,我觉得不对劲……”
小余听他说完,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几个月前附近的一个黑砖窑塌方,活埋了十几个人。
这地方小,官商勾结,也没个人来管,到现在矿工的尸体都还没找出来,此地的工人都已人心惶惶。
但是不干活就没饭吃,所以也都硬着头皮下来了。
小余小声说:“你别疑神疑鬼的,让别人听见了,一会儿闹起来,今天的活就干不完了。
”
南宫狗剩还是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支架,发觉有三个支点明显偏移了——然而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只要窖井一日不塌,煤老板就一日不会喊停工。
他对小余说,可小余抱着侥幸的心理,毕竟干了三年,虽然看着不少人出了事,可事情毕竟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倒也并没有多害怕。
他对南宫狗剩说:“咱今天勤快点,快点赶完快点走吧。
”其实他们都知道,即使找了老王说,老王也不会让他们离开——对于黑心的煤老板来说,又有什么比钱更重要?
南宫狗剩背着一筐煤往外爬,忽觉窖井震了起来,悉悉索索的石块直往下掉,有一块正砸在他脑袋上。
南宫狗剩还愣着回不来神,后边已有一批工人大喊着冲了出来:“快跑啊!
要塌啦!
”
疯狂向外涌的工人们将狭窄的甬道挤的水泄不通,前边已有瘦弱的人被推倒在地。
然而,没有人扶他,失控的人群甚至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南宫狗剩还没发育完全,小小的个子自然挤不过成年人,脚上被人绊了一下,重心不稳地往地上倒。
小余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将他拽到自己胸前,用力将前推:“跑!
快跑!
”
头顶上掉下的石块越来越多,所幸他原本离窖口就不远,被小余推着硬挤了几步,眼看光明已在眼前——
“轰!
”
在世界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小余用尽了全力将南宫狗剩向外推,那骤然爆发的力气,使得南宫狗剩莫名地穿透了人墙,几乎冲到了窖井口。
那一刻,南宫狗剩看见小余扭曲狰狞的脸,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吼声:“跑!
!
!
”
仅是一瞬,天翻地覆。
后来,南宫狗剩被人从浅土堆里挖了出来。
奇迹的是,在土中埋了几个小时,他没有窒息,甚至没有受重伤,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扑回被埋了的窖井上,疯狂地用手刨起土来。
他用力叫喊着小余的名字,用力叫喊着许多人的名字,直到双手刨的鲜血淋淋,也没有获得一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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