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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一声,刀落在地。

姚曳逃也似地冲出阁楼,去追漆雕明的身影。

他疯狂地跑下楼梯时,听到阁子里传出澹台泽凄厉的大笑:

“君不见担雪塞井空用力,炊沙做饭岂堪食。

一生肝胆向人尽,相识不如不相识!”

他跑了很远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张望四周,朔州城一如往常,只是越发温暖了,空气中弥漫微微的硝烟味道。

这是他出生之所,他绕着这座城打转,有意探寻入口,却只能流于皮毛。

时间是不够的,不能用于给他尝试所有的选择。

他漫无目的地闷着头往前走,差点一头撞在漆雕明背上。

漆雕明转过身,怀里抱着一对刀剑。

那是姚曳的刀剑,被擒住时丢失了,不知道漆雕明从酒肆的哪个角落翻出来。

“收好。”

他说。

姚曳接过剑,看着刀摇了摇头。

“前辈没有刀了,留着吧。

我的刀用得也不好,给我只是暴殄天物。”

漆雕明不理会他。

“送给你的东西,没有收回的道理。”

“恭敬不如从命呀。”

姚曳接过刀。

“那前辈想到名字了吗?”

漆雕明难得有点窘迫。

“想到了。

你不准反悔。”

“我不反悔,怎有可能会反悔。”

姚曳赶快说。

“请前辈赐教。”

“不足。”

“哈?”

“不足。”

漆雕明硬着头皮说,他很少有这样局促的时候。

“刀的名字是不足。”

姚曳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

“前辈你知道我的剑叫什么?叫有余。

师尊送我的剑,名字是有余。

你和师尊,真的天生一对。”

他往后退了一步,郑重地行了个礼,低头虚心的模样,像一株秀丽的修竹。

“所以前辈,在此告别吧。

我已经叨扰得太久了。”

漆雕明并不因为他突然的辞别感到吃惊,只是问:“你不去找卢继晟吗?”

姚曳笑道:“不去了。

我不姓卢。

我的父亲不需要我,就像他也不需要我母亲一样。

祝他心想事成吧。”

他低头注视着手中的刀剑,目光有些敬畏又有些痴迷。

“等我真正配得上这刀这剑,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漆雕明道:“如果那一天永远不来呢?”

姚曳:“……前辈对我这么没信心?”

漆雕明岿然不动。

“怎么叫配得上?天下第一吗?超越你师尊吗?如果超越不得,你便永远无颜见我吗?”

姚曳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无从反驳,也可能懒得反驳,最终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请前辈不要取笑我了。

可能我急躁轻佻,注定终生一事无成,但现今的我,确实再无留在你身边的必要。”

因为看到你就会使我感到痛苦。

人见山高辄仰止,见水火知趋避,他见漆雕明只有五内俱焚,如同一面透皮见骨的镜子,映出他难以启齿的妄念与罪孽。

之前他跃跃欲试时就未雨绸缪地想过,怎么也不能让自己落到死缠烂打的境地;倒是从未想过,有一日是他坚决要离去,而漆雕明在挽留。

姚曳赫然已是在求恳。

“所以前辈,让我走吧。”

他不再看漆雕明的脸,只是低着头。

月亮在他们背后升起,是已经圆过的月,慢慢又开始瘦削。

他站在漆雕明的影子里,仍旧是安全的。

有一瞬间,难免不敢妄动,仿佛只要跨出了遮罩的范围,也许他们此生再无相见的机会。

但他又想:那又如何呢?这样的事情,总是很多的。

“可以。

在此之前,我和你一起回江陵,去看第五。”

姚曳猛然抬起头。

漆雕明低低地道:“答应过你的事情,我不会食言。

虽然已经太迟了。”

☆、第17章

卢继晟掀开竹帘。

炙热污浊的焦风黄尘立刻温顺地退避在外,取而代之是馥郁的檀香气,丝毫不沉重,似乎也混着竹叶沁人心脾的清涩。

他立刻畅快地吸了一大口,胸怀为之一松;房屋的主人回头皱眉看向他,并不掩饰因为这噪音感到的不悦。

她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将军不要把红尘带到这清修之所。”

卢继晟笑道:“夫人如果不是心心念念外面的红尘,怎会待在这样的清修之所。”

但他的确放轻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主人身旁。

他低头看着枕在竹夫人膝盖上熟睡的衣衫褴褛的少年,问道:“他是谁?”

竹夫人道:“是我今天救的人。”

卢继晟目光转向房间另一侧。

整面墙赫然是高高低低的灵位,仿佛一个井然有序的阵列,灵前的长明灯火,几乎融进白日幽微的光线中去。

他眯起眼,似乎想在那其中找一个熟悉的名字,然而立刻又感到无聊,便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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