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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雕明道:“我没有怪你。

张大人的要求,任谁都很难拒绝。”

白门柳叹了口气。

“说出来你别不信,我可是好好地劝过他。

当然,若说精锐尽出也拿不下你一个人,恐怕他会恼羞成怒;我只说,就算能要你性命,恐怕有很大损失,请他掂量是否值得。

他说值得一试。

这样也好,比我磨破嘴皮有用;这一试既不成功,从现在开始,不会有人再想要你的性命。”

漆雕明听了也没什么反应,只说:“十数条人命,只为一试,张大人手笔大得很。”

“没办法,人家毕竟是在报仇,总要有个报仇的样子。”

白门柳好像在嗔怪,又好像是叹息。

“那你什么时候去见他?”

漆雕明道:“我一定要见他?”

白门柳瞟了一眼全神贯注在旁倾听的姚曳,正色道:“不要说这种傻话。

谁都有需要运气的时候。”

漆雕明不置可否,站起身来。

“事情我知道了。

时机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去见他。”

白门柳款款道:“不要让他等太久。”

漆雕明道:“我有分寸。

今天来,其实是有一事相托。

就是他。”

他说话时连正眼也不看姚曳,姚曳见白门柳看过来才失声:“我?”

漆雕明道:“他是我故人之子,恰巧来朔州拜访。

但撞上了这桩事,我不得脱身,想把他托付给你几天,等事情结束,我再来找你。”

这说法从头到尾好像姚曳都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累赘的东西,姚曳笑道:“前辈是怕我拖累你吗?”

漆雕明并不否认:“你若有万一,我无法向第五交代。”

姚曳脸上的笑容几乎绷不住,但即使揭去这张面皮,他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较合适。

他只能将这笑维持下去。

“前辈多虑了。”

漆雕明默然不语。

姚曳猛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那样子称不上拂袖而去,倒是有点像落荒而逃。

白门柳一直在旁观这场精彩纷呈的表演,终于叹了一声,伸指甲勾了一点炉边的灰烬。

“你真是失态。”

漆雕明道:“我失态?不是他?”

白门柳道:“他还是个小孩子。”

她不等漆雕明反驳,也猛地站起身。

“我是撑不住了,您二位自便。

再这样熬下去,迟早变成黄脸婆。

明天还要早起,恕我不留客。

天黑雪大,赶快回家。”

她一向不差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很差。

漆雕明沉默地站起身,这片刻间房中缱绻的温度并没法把他的轮廓融化些许。

他仿佛又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周身带着冰凉的雪气。

他向白门柳点了点头,便大步走向门口。

白门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就不明知也是故问的矫情:“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

雪早已停了。

整座城无竹可折,只有漫无边际的雪光映照着黑压压的天穹,天地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狭窄,似乎伸手就能戳出一个窟窿。

漆雕明阖上沉重的大门,步子滞了一滞。

姚曳站在檐下,仿佛在等他。

面对这张脸他仍感到晕眩。

他并不痛苦(没有什么痛苦是可以历久弥新的),这张脸连他记忆中的厚厚蒙尘都拂不动;他只是感到晕眩,那缘由不是外物,唯有对过去的自己一种难以启齿的羞愧和悔恨。

但他也早已接受了这羞愧和悔恨,可以平静地揣测这个少年是在等他道歉,还是想对他道歉。

姚曳猛地回过头来,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炽热得像白亮的火炭。

漆雕明猛然发觉自己的确是很失态。

但他毕竟不可能道歉,因此只是沉默着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去。

松软的积雪在脚下发出令人牙根酸涩的声响。

身后姚曳也跟了上来,好像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

两人转过街角,漆雕明突兀地开口:“我十九岁的时候,是不如你的。”

姚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为什么知道我十九岁?”

漆雕明突然觉得自己的爱才之心纯属多余。

姚曳乘胜追击,非要刨根问底不可:“我记得师尊的信上可没有提到我多大。”

漆雕明道:“我猜的。”

姚曳等的就是他这句,迫不及待地反驳。

“我小时候,你没有抱过我吗?”

漆雕明用意念砍了第五人几刀,停下脚步。

“你还知道什么?”

姚曳笑道:“我不知道了,真不知道了。

师尊说前辈知道,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地问问前辈。”

漆雕明开始头痛。

“他没有告诉你?”

姚曳摇了摇头。

“幼时我听一起玩耍的同伴说,小孩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我回家就问师尊,我是哪里来的。

他说我是被凤凰鸟叼来的。

我问他父母的事,他只说都死了,这当然废话,不然他们怎会不来找我;我再问怎么死的,他说我到了十五岁,就会告诉我。

我到了十五岁,却没有再问。

师尊对我实在很好,我这样追根究底,说不定他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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