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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是。
迈克尔回到办公室,那里有面脏兮兮、油乎乎的镜子。
迈克尔对着镜子观察,他还是那样:平平无奇的褐色头发,微微打着卷儿,鬓角才剃过没多久,非常短;眼睛嘛,也是褐色,形状倒不错,眼角天生弯着,看起来好像永远在笑;鼻子、嘴巴、耳朵……全都相当普通,下巴永远刮不干净,留下一片暗青。
从样貌来看,他顶多算得上相貌周正。
如果不同昆尼西作对比,或许勉强可称为英俊。
好吧,最好还是别跟昆尼西作对比。
傍晚,透过厨房的窗户,能看到夕阳染红了云层。
小孩子们在街上追逐打闹,有骑行车的人操着浓重的南德口音大喊,“让开——让开——你们这些小坏蛋——”
车铃铛叮叮当当乱响。
迈克尔搅拌鸡蛋,用水冲洗菜叶,熟练地给土豆削皮。
昆尼西还没回来,德国人加班的疯狂程度和他们打仗有得一拼。
奥利弗一口咬定炸毁河堤的主使者是昆尼西,理由简单而“充分”
——“他是那群德国佬里军衔最高的。”
迈克尔没问过这件事,昆尼西肯定也不希望他问。
他又想起昆尼西提到过的那座小城和城里的妓院,想象昆尼西蜷在华丽大床里睡觉的模样,迈克尔忍不住哼起了一首歌。
“榛子是黑褐色的,
我也是黑褐色的,是的没错!
我的女朋友也是黑褐色的,
就像我一样。”
这首歌听起来就是首欢快的民谣,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军歌。
迈克尔哼着,声音越来越大:
“哟哩哩,哟哩哟哩哩,啊哈哈!
哟哩哩,哟哩哟哩哩,啊哈哈——”
“不许唱这首歌。”
背后突然响起昆尼西的声音,迈克尔手里的土豆一下掉进了水池,砸起几点水花,“——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昆尼西坐到一张小板凳上,脱下鞋子,“你唱这首歌,当心邻居叫警察。”
“我喜欢那个‘啊哈哈’,还有,我发现我的头发也是褐色。”
“你今天才发现的?——唱别的吧,比如‘漫漫长路’之类的,至少不会招来警察。”
“漫漫长路去——”
迈克尔把削干净的土豆放到一个盆里,“对了,你去过皮卡迪利大街吗?”
“没有,”
昆尼西疲惫地垂着眼睛,“对我而言,英国太远了。”
“不算远吧?”
“因为你是美国人,而美国太大了。
我可是德国人,从慕尼黑到柏林就能要了我半条命。”
“你快过生日了,别否认,我知道你生日在十月份。”
迈克尔冲洗土豆,“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不用送我礼物。”
“手表怎么样?不过我可能买不起很贵的。”
“不用,真的不用。”
“我刚才在想,要是有人能发明一种东西,或者缩小发报机,能戴在身上那么大就好了。”
迈克尔擦干净手,也坐到小板凳上,“这样你下班之前给我发个信,我就去接你。”
“你可以试试。”
昆尼西微笑,“最近心情好些了吗?”
“我发现秋天并没有真的到来。”
迈克尔拉过昆尼西的一只手,亲了几下,“这让我欣慰多了。
我家没有秋天,一年就两种天气:不刮风的天气和刮风的天气。
唉!
想想我怎么活下来的……”
昆尼西吃过饭后,洗了半个小时的澡,然后就睡着了。
迈克尔给他把头发擦干净,拧暗了台灯。
他们“合伙”
买了一只新台灯,灯罩是迈克尔喜欢的橙红色。
迈克尔拿起《性心理学》,不知为何手微微发颤。
英文版本,他随便翻了几页,这本书里充满了“性”
、“生殖器”
、“性冲动”
、“手淫”
等一系列让他胆战心惊的词儿,不是淫秽,却让他发自内心地害怕。
迈克尔翻回目录,一条条阅读,“什么是性”
,“早期性冲动”
……然后,“特殊的性逆转——同性恋”
。
迈克尔翻到那一部分,看了几行。
很多名词和人名,他读不太明白。
他往下又翻了几页,看到一段话,这段话里没有人名,他反复读了几遍:“……我们总得辨别三种现象,第一种是真正的先天逆转现象……第二种是双性俱可恋的现象……第三种的例子最多,也最不易诀别,可以叫做拟同性恋者……”
他将书合起,放到床头。
昆尼西睡得很沉,睫毛的阴影静谧地打在眼下光滑的皮肤上。
在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英俊无与伦比,胜过迈克尔所见过的那些大理石雕像,简直是一桩可怕的罪过。
迈克尔望着这种美,心脏缩成一团,又鼓胀开,一会儿热,一会儿又感到冷,冷得令人发抖。
他讲不清楚这是为什么。
楼下的钟当当敲响,迈克尔轻轻走到窗边跪下,默默地对着月亮和上天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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