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车窗的倒影里,我看见她的刘海微微颤动,看不清表情。

我偷偷擦了擦手心的汗,鼓足勇气,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左手。

她没有挣脱。

我望着她憨憨地笑了起来。

她也笑起来。

深夜空无一人的末班地铁上,我们对笑着,像两个傻瓜。

她住在地铁站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

一室一厅。

地板是陈旧的土黄色,拖得很干净。

两人座沙发、木质的茶几、一个电脑桌、一张小床。

厨房里,一个老式的双门冰箱。

客厅正中,摆放着一个画架,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挂在当中。

每个周日,我都会去超市采购食材,填满她的冰箱,然后做一顿家常菜。

独自生活了近十年,总带着一点厨艺,啤酒鸭是我的拿手菜。

将切块的鸭子放入油锅中炒至水分蒸发泛油,加入豆瓣酱、泡姜泡椒以及蒜块,爆香以后,倒入一瓶啤酒,等水熬干即可起锅,撒上一把葱花,色香味俱全。

「老方,可以啊,这水平能开私房菜馆了。

」她吃得满足。

我的工资很低,甚至没办法经常请她看电影或者带她逛街。

她却全不在意,常常一脸幸福地夸我温柔又善良。

(四)

5月30日。

她的抑郁症已全面好转,医生说可以停药,定期复查即可。

这一天,我向班长提出辞职。

班长很诧异。

「我想试试,能不能支棱起来。

」我说。

「一辈子挺长的。

」我补了一句。

三年前,在确诊抑郁症以前,我是一名游戏策划师,日日夜夜醉心于塑造一个想象中的世界。

从宏大的世界地图到繁华城邦的建筑形态,从时代背景的设定到当时的衣食住行习俗。

从人物角色的成长之路到爱恨情仇的故事构架,我不是狂妄的造物主,只仿若用不同的性情体验了更丰富的人生。

或许是工作压力大,或许是身体透支太多,重度抑郁症将我击垮。

从床上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一切梦想与激情,灰飞烟灭。

现在是三年后的6月4日早上9点。

我再次站在当年的公司门口。

等待面试的过程中,手心不停冒汗。

三年时间,一切都改变了。

我已经29岁,还能跟上现在年轻人的口味吗?能扛得住巨大的工作量吗?能承受灵感枯竭的崩溃吗?抑郁症会复发吗?

正当我差点夺路而逃之际,她的微信消息蹦出来:

「别怕,至少我们都要试试。

在你伟大的激励下,我也打算重拾画笔,试试能不能考上美院研究生。

弱鸡也会有春天,要一起努力啊!

(大大的笑脸)」

我噗嗤笑了出来,心里松快了很多。

没想到,弱鸡真的迎来了春天。

面试官是当年的同事,见到我,特别开心。

我很轻松拿下OFFER。

下午,通过中介,在离她家不远处租了一个单间,辞职了不能再住集体宿舍。

把房间打扫干净,置办了必需品,我神清气爽地去接她下班。

她和一群公司同事一起出来,见到我,同事们都在起哄,她一改沉默的习惯,大方说道:「这是我男朋友,方牧。

其中一个男同事大声道:「上次我们聚会把袁莹莹带走的不就是你吗?还说是同学会,你小子,可以啊!

我抓抓头,笑得特甜。

新工作很忙。

三年的空白需要我付出更多。

「嗐,好久没有二十四孝男朋友送早餐了。

」莹莹佯装生气地抱怨。

「二十四孝男友现在只能做星期天大厨,其余时间都要努力工作挣钱给彩礼。

」我一本正经地说。

她笑着举起拳头捶我。

星期天大厨,不能只会做啤酒鸭。

照着网络食谱,我学会了水煮鱼、红烧肉、咖喱鸡和烤鱼。

每次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

她洗菜,我切菜。

我学着提锅上下翻飞地炒,她就往锅里撒调料。

「这个有点咸了。

「就像你的眼泪?」

「噗……我谢谢你啊!

大兄弟。

两个对外不善言辞的人,却成了彼此自由撒欢的世界。

看到我努力工作,她也说到做到,开始着手准备12月的考研。

(五)

9月17日,星期六中午。

我在公司加班。

同往常一样,给她打午间电话,却发现她声音明显不对,带着哭腔,话筒里还传来另外一个颇为泼辣的女声。

我挂上电话,赶忙打车过去。

进门,就看到一个中年阿姨站在沙发旁,手里拽着画板上扯下来的画,嘴里大声嚷着:「还整天做着白日梦呢?还想着当画家呢?瞅瞅你,老大不小的,正事不做,你还能混得了一辈子?」

她大约50来岁,微胖,丝质的花衬衣,黑色的阔腿裤,齐肩的波浪卷发,神态利落带着点泼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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