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扛着我旁若无人地进了府。

如今,我趴在段荆的肩膀上,被颠得翻江倒海的,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我念叨上百遍,温润如玉、待人宽和的夫君,压根不存在。

这桩婚事本就仓促。

数月前,我弟弟惹了事,赌坊的人要砍他的三根指头抵债。

恰逢从京城回乡的大姑上门说媒,说段家大公子性情温和,有学问,会疼人,重金求妻。

家中急着用钱,爹娘一把鼻涕一把泪,求我答应。

我想着,这种世家公子怎会瞧上我?

仔细询问一番,才知他年幼丧母,父亲在他三岁那年伤了腿,不便于行走,家中的担子全靠他一人担着。

京中都是富户,哪肯叫闺女嫁过去受苦。

段公子的继母便托大姑在家乡找个知根知底的老实姑娘。

大姑偷偷跟我说:「段公子在……某些事上不太行,你嫁过去,将来没莺莺燕燕的糟心事,赚了的。

而且,聘礼只多不少。

我听大姑描述,只觉此等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好公子命途多舛,他肯要我,我便衷心待他,与之举案齐眉。

聘礼到家的当日,爹娘便收拾好了包袱,催我上京。

一路走来,风尘仆仆。

哪想,段荆根本就是个恶棍。

只怕是此人在京城恶名昭着,无人肯嫁,才将稀里糊涂的我拽火坑里。

转过回廊,一方山石花草繁茂的小院赫然出现。

段荆的身量很高,我趴在他肩上,能碰到树梢的石榴。

只是现下我无心观赏此等美景。

一路畅通无阻,他将我扛进一间四面大敞的书房,丢在小榻,眯眼细瞧我:「就是你收了我家两千两?」

两千两!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当下激动地站起来,与他争执:「你信口开河!

明明是二十两。

为了证明,我急忙摊开手,手心躺着几两碎银。

「我爹娘说穷家富路,给了我一半当盘缠!

」说罢往他手里一塞,「我不嫁了!

还你,剩余的钱我慢慢还。

段荆盯着我手心中汗涔涔的几两纹银,突然笑了:「十两,你是真蠢还是假蠢。

他当地一脚搁在桌案上,修长的手指勾了勾腰间红樱环佩,扬唇一笑:「瞧清楚了,小爷一件配饰就值五百两,十两,连个蛐蛐都买不起。

我哪里晓得十两银子在段荆眼里,不过是吃喝享乐的钱,吓得后退一步,想通前因后果,僵在原地。

弟弟的三根手指,怎就值区区十两。

爹娘不是嫁我,是联合大姑,诓我卖我。

上京的心酸、惊惧、委屈,在这一刻骤然涌至鼻腔,在即将宣泄的前一刻,被我死死压住。

我低下头,默默红了眼眶。

段荆提起袍子,好整以暇地坐下,欣赏我低落的反应:「怎么,想明白了?只怕你爹娘卷了这笔钱,远走高飞了。

收了钱还敢跑,我打断他们的腿。

他说话尽往人肺管子上戳,但话糙理不糙。

爹娘的心思我不是不懂,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忍到最后,把自己的一辈子给赔了。

如今,只好认命。

我忍着哽咽,「我不走,你别为难我爹娘。

段荆笑容倏然转冷,「叫什么名?」

「张挽意,扬州人。

现下我就像条放挺的鱼,横竖蹦跶不起来。

「挽意。

」段荆细品,拿鞭子挑了我下巴,对窗细赏,「看你老实,长得也行,会什么?」

「做饭、织布、种田、喂鸡……」

「啧。

」段荆面露嫌弃,「谁要听那个,斗鸡会不会?」

我茫然摇摇头。

「斗蛐蛐儿?」

又摇头。

「唱曲儿?猜酒?划拳?骑马?」

……

段荆的脸色越来越臭:「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我承认,段荆生得好看,眉宇疏朗,俊美无俦,像书画中走出来的,可就冲他这份荒唐劲儿,我喜欢不起来。

心里排斥,说话就不好听,近乎木讷道:「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您瞧不上我,就拿我当丫鬟使,再娶他人便是。

段荆怪笑一声,「两千两的丫鬟,小爷喊起来烫嘴。

……

眼下他看我,是哪都不顺心。

我初来乍到,自然不可能住在段荆房里。

段荆盘问完,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耳目,端碗新茶靠在窗边,叫我退下。

段荆院中只有一名小厮,叫春生。

性情温敦老实。

春生领我到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前,对我客客气气道:「姑娘安心住下,有公子撑腰,在府里受了委屈不要憋着。

我哪有资格叫屈,人家是大户人家,说话好听,但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才能活得舒坦一点。

我向春生道了谢,推开小屋。

屋舍没想象中简陋,日常用具一应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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