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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痛哭让孟萱脱力了,她胡乱擦了眼泪鼻涕,两眼无神地盯着虚空中某一点,再将目光缓缓移动到瑶光脸上,痴痴地看了她一会儿,落下两滴大大的泪珠。

瑶光去内室取了巾帕水盆给孟萱洗脸,孟萱用浸湿的布巾敷了会儿脸,柔声问:“姐姐,可否让我去你房中理妆?”

瑶光明知孟萱还不死心,还是带她去了自己的卧室。

孟萱还未走到梳妆台前就又哭得哽咽难言,她掩面哭了一会儿,突然拉住瑶光一条手臂摇晃,“那你现在是谁?是谁?”

瑶光苦笑道:“坤道韩瑶光,道号玄玑。”

孟萱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抽泣片刻,反而恢复了平静。

她神色冷峻,礼貌而客气地借用了瑶光的化妆品重新整理好妆容,又客客气气回到临室,将炕桌上那只匣子打开,万分珍爱地摩挲里面放的那本书册,“这是姐姐当日所绘的各种舞蹈图形,配以文字,希望能将‘涉江’‘和光’等舞流传下去。”

她对着虚空惨然一笑,缓缓转过头看瑶光,她脸上的神色也缓缓变化,待她完全面对瑶光时,脸上是柔靡绝丽的笑容,“姐姐,我恐怕会有负姐姐所托,不能再代为保管这画册了。”

瑶光的心脏猛一揪,“怎么了?”

韩瑶光版能将可谓她心血的东西交给孟萱,显然对她无比信任,为什么孟萱会这么说?

孟萱脸上保持着那个微笑道,“姐姐,初入教坊时我便有心痛之症,有时跳舞累着了会发病,吓着了,冻着了也发病,那时多赖姐姐照拂,我每次发病时都日夜守着我……”

她顿了顿,继续笑道:“只是,想来人寿天定,我最近这一二年,发病时病况愈烈,更添了许多其他症候,发作起来常会如今日这般喘嗽,吃了多少参茸桂芝也不管用。

多承豫灵郡公和平章事中祝大人抬爱,请了几位太医为我诊治,可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倒是有位刘太医直言,我只有二三年好活了……”

“啊?”

瑶光惊呼一声,按着炕桌,不知该说什么。

孟萱这种病,听起来像是先天性的心脏病。

现代人认为常常因心口痛而捧心蹙眉的西施,还有《红楼梦》中“先天不足”

“病如西子胜三分”

的林妹妹就患有这种病,大约是二尖瓣狭窄或闭锁不全。

这种病在现代并非绝症,可在这个时代,是没法医治的。

瑶光快速把自己看过的那些关于心痛症的各种信息理了一遍,握住孟萱的手,“你别灰心。

如果去了四季如春的地方,再好好将养,不再做剧烈的运动,你会没事的。”

她赶快又解释,“剧烈运动是……”

“是会让心跳在短时间内加速的动作。”

孟萱笑了,她双眼又泛起泪光,“这话,姐姐多年前就和我说过的。

姐姐……”

她说着想要把另一只手也覆在瑶光手上,瑶光立即退缩了,并且,她将手抽了回来。

她不想给孟萱一个虚妄的假想。

孟萱喉头哽噎了几下,又微笑起来,“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我呢?多年飘摇,我已经累了。

豫灵郡公月前得了圣上旨意,要去泉州任市舶司使,听说那里气候温和,四季如春,他约我同行,我答应了,并向太乐府递了辞呈了。”

瑶光不禁为她担心。

豫灵郡公之名曾多次出现在给老郡主带来京城八卦的女先儿口中,这是个宗室中鼎鼎大名的老花花公子。

已经四十六岁了。

她忍不住说:“他太老了。”

足足大了二十几岁,在这个早婚早育的时代,真是老得能当孟萱爸爸了。

孟萱却说:“少年人善妒。

年纪大些的男人看得开。”

“他花心呀!”

“如此才不会使我不胜其扰。”

“他——”

瑶光急苦,孟萱笑道,“他没有正妻。

儿女也早就婚嫁了。”

瑶光低下头,半晌,长叹一声,问:“你何日启程?”

孟萱道:“七月不利出行。

圣上慈悲,故而令郡公八月初二启程。”

两人久久无话,瑶光很是伤感。

她想了想,问孟萱,“小茹是你的徒弟,还是……”

你的女儿?太乐府的歌舞伎无论男女,无圣旨不可婚嫁,但有私生子女,皆对外称为徒弟。

孟萱苦笑,“姐姐,你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俩入教坊后月余,一起有了天葵初潮,教养师傅问了你我意愿之后,还是你劝我的,一起用绝子汤,从此不可生育,小茹怎么会是我的女儿?”

瑶光听了,怔了片刻,只觉得太阳穴后有什么东西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她“哦”

了一声,长长呼了口气,慢吞吞说:“可不是。

我什么都忘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长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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