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安置在我陪嫁的一处宅子里。

傅沭受的伤远比我想象得重,我原来听过「皮开肉绽」这个词,但远没有实际看到来得震撼。

血肉和布料都黏在一起,牵动必然会撕扯下肉来。

我原本是带了伤药来的,见此,反而不敢下手了,跑出去给他喊了个郎中。

傅沭见到我后,只问了我一句话:「是母亲让你过来的吗?」

我咬了咬唇,没出声。

傅沭眼里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别过脸去。

傅家放弃了他,他成了枚弃子。

他似乎也快要放弃自己了。

我默不作声地把饭放在他的床边的榻上,一只脚踏出屋门时,傅沭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嫂嫂也认为我舞弊了吗?」

「嫂嫂今日救我,收留我。

是为着相信我,还是因为我是长兄的弟弟,于心不忍?」

「若是后者,嫂嫂又是何必。

容我一死,成全我这条烂命罢了。

两个月前,傅沭高中探花。

流水席还未摆上,宫中便传来消息,傅沭被牵扯进了一桩科举舞弊案,未经调查便冠以罪名。

他现在如同受伤的小狼崽一般,明明自己脆弱得要命,可仍把周围的人都推开。

我原本还能心平气和地听着,可火气蹭蹭地从胸腔往上冒。

「嘭」的一声,屋门被关上了。

我几步走到傅沭床前,将碗硬塞进他手里:

「傅沭,你问我为什么救你。

「于私,你兄长出征前嘱咐我,照顾好他的幼弟。

世道不公,我不愿意看它压弯你的脊梁。

于公,父亲曾言:阿沭有济世之才,兼怀悯世之心。

我认真地望着傅沭的眼睛,语气从开始的激昂慢慢缓和下来。

「嗤……」傅沭也回望我,冷笑道,「嫂嫂怕是不知,昨日在大殿上,圣上有言,命我终生不得参加科举。

傅沭漆黑的眼睛泼墨一般,满是自嘲。

我觉得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麻雀,绝望又不甘地嘶吼挣扎,可还是想要飞起来。

「难道只有步入朝堂,平步青云,才有爱国的资格吗?只有居庙堂之高,封官拜相,才能为百姓做事吗?贾谊贬于长沙,仍能作《谏铸钱疏》针砭时弊;韩愈身居岭南,带头驱鳄。

为国为民,上位者可做,下位者亦然。

最后一句话,是我轻叹出的,「阿沭,心之所向,当践履笃行。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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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记不起,傅沭到底是几时想通的。

只记得有一天,别院里的小厮找到我说,公子想要几本书,但是他跑遍了汴京城的书店,也没买到,问我能不能想想法子。

傅沭想要的是——《六韬》以及《虎钤经》。

我揉了揉眉心,这两本都是世所罕有的孤本,寻常书店自然买不到。

巧的是,这两本书,我都曾在父亲的书房见到过。

为此,我特地回了趟陆家。

父亲答应得异常爽快,以至于我竟不敢接了。

满京城谁人不知,陆太傅是出了名的惜书如命。

之前有位将军来我家做客,大意掀翻茶水,浸湿了父亲的藏书,被他黑着脸赶出了书房。

听闻将军走后,父亲仍不解气,再三嘱咐守门的小厮:「切不可再让此人入内!

于是我又确认一遍:「父亲可舍得?」

父亲点了点我的额头,颇有些无奈:「为何舍不得?这书在有用之人手中,不比在我手里更有价值?」把书递到我手中的时候,他低声问我,「但是啊明筠,这样做,值得吗?」

在众人厌弃他的时候,冒天下之大不韪收留他,值得吗?

一旦被发现,你是会被戳脊梁骨的啊。

我明白父亲话里的未尽之意,坦然道:「父亲曾教我,人立于世间,凭的是心安二字。

眼见清白之人蒙受污点,我心难安。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才又开口,「更何况阿谨于我有恩,替他照看好幼弟,是我的责任。

傅沭在我的别院里住了一年。

这一年间,我并不常过去。

听说他养了三个月的伤,伤好后就起床练武。

到底是生在傅家,哪怕走了科举这条路,武术底子还是在的。

偶尔我给傅谨做衣服的时候,会顺带给他做一件送过去,谎称是婆母做的。

他也不追根问底,含笑接过去。

但我从未见他穿过。

正德十五年春,边关告急。

驿使进京,递来的消息是:傅家军大败于益州,主帅镇国公不知所终。

辽军陈兵十万于淮北,山雨欲来。

帝大怒,命人围抄镇国公府。

傅沭自请带兵五万前往边境,以解大梁之危。

婆母惊怒交加,竟晕了过去。

醒来后更是抛去世事不管,佛堂长跪不起,日日祈福。

镇国公府一时间人心惶惶。

不少丫鬟婆子求到我跟前来,想出府去,谋一条生路。

我深知她们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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