摁在地上,粗暴剥衣的时候,竟无丝毫动静。
我在等着他反抗,等他跳起来怒骂,或者服软求饶。
可统统没有,他只用那双明澈的眼睛遥遥望着我。
「住手。
」
我「啪」地收了折扇,目光转向云袖。
她侍奉我从小到大,素来心有灵犀,近前看了一看,问道,「你颈上还有手腕上的旧伤是哪儿来的?」
「姑娘说的是这个么,」他指了指狰狞伤疤,淡然解释,「吊索缚得太紧,时间长了便留疤了。
」
「吊索……你是刑部逃出来的?」我思忖,很快否认了自己的想法,「不对,能上吊刑可都是死囚,放走你,三法司都别活了。
」
他倒是笑了。
「郡主金枝玉叶,没去过极乐坊吧?」
3
我瞳仁一缩。
萧崇曾经无比郑重地警告我:「宋思熹,上京连带着宫里随你放肆,但你记住,不可踏足『极乐』半步。
否则,朕也保不下你。
」
极乐坊再怎么传的玄乎,无非骄奢淫逸。
而那些东西我唾手可得,特权是皇帝给的。
所以萧崇说不去,我便不去。
「的确不曾去过。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吩咐云袖将人带下去。
先才几个动手的小厮面色有些发白。
「郡主,那小子……」
「若此话为真,郡主留他在身边,岂不是养虎为患?」
他们应当知道,劝我也白劝。
我这人最爱拿捏生死、剑走偏锋。
我白养了个贼在府上,该上药缝合的请郎中,饮食起居交付云袖,我告诉她,至少再见面不要让我看出市井气。
再见面时,男人换了素白蜀锦直缀,墨发半散于肩,只别了桃木簪在脑后,通身无一丝坠饰,戛玉敲冰、浑然天成,那张脸是论谁见了也得赞一句「郎艳独绝」的程度。
要不怎么说我眼光毒呢,他当贼的时候可没这股子贵气。
「坐下叙话。
」我态度缓和不少,甚至带了些许笑意,搁下了手中的书卷,「我方才正好念到一句诗——『羡尔瑶台鹤,高栖琼树枝』,便叫你……冯鹤台罢。
」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个名字信口拈来,极为自然,而他却陡然抬眼,薄唇数次阖动,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才离席俯首,「谢郡主赐名。
」
「你说你是『极乐』的人?」我微微倾身,颇有兴味地问道,「我没去过,你说与我听。
」
他脊背倏然绷得僵直,虽然不过片刻,但声音仍低沉了下来,「郡主想听什么?」
「就从你讲起好了。
」我一双莲足晃啊晃,用香炉长勺挑弄着金丝笼中的白鹦鹉。
「我——」
「此刻起,你是宋家的家奴冯鹤台。
」
他很快反应过来,「是,下奴原先是在极乐坊里看场的暗哨,后来一场打斗落下眼疾……」
「慢着。
」我叫停,凑近了瞧那张俊美昳丽的面容,这才发现,他的瞳虽清澈,却并无聚焦,空茫茫的,像未经雕琢的墨玉,不觉惊道,「你是瞎子!
?」
「白日里略能视物,夜晚便与瞎子没什么两样了。
」冯鹤台也不恼,继续说着,「眼疾迟迟未愈,坊主也不会为我重金治病,却见我容貌不错,便……」
我咯咯笑道,「你的确有副好容色,但怎么还五花大绑起来?哪个客人喜欢包粽子?」
余光触及他的十指,根根紧攥于掌心。
这是他的痛处。
但,我是恶兽,偏好嗜血为乐。
于是我将一盏玫瑰酒送到他唇边,笑得天真又恶毒,「来,润一润嗓子,细细地说。
」
冯鹤台抿了两口,「多谢郡主。
」
至此,估计他也晓得自己的新主子什么德行了,神色恢复漠然。
「因为下奴太不受训了。
自幼被培养出来的反应,总是会按捺不住出手,一来二去见罪于客人,坊主为杀一儆百,便以铁索勾连悬于四角,人便被吊挂起来,凌空无着力点,自然不能反抗。
」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是何等旖旎而淫靡的场面。
「逃走花了你不少功夫吧?」我说,「听云袖说,那洞穿了蝴蝶骨的铁索被生生挣断,啧,真够狠的。
但你同时也该想到,丢了这么个摇钱树,坊主必不会善罢甘休,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所以你需要为自己寻一个足够强大的、能与极乐坊相抗的主家。
」
「铤而走险,你选择了当朝皇帝偏宠的功臣之女,同样跋扈的熹华郡主。
」
「对吗?」
4
他未曾否认。
我拈了一枚糖渍梅子送入口中,笑眯眯道,「你赌对了,除了容色之外,还有个缘故。
我啊,最喜欢强夺旁人的心头好。
用过之后再弃之如履。
——你怕是不怕?」
「若是熬不过,」那双琉璃般的瞳微微转动,最终,他笑了,「也便是在下的命吧。
」想了想复而补充,「郡主,有没有人夸过您的声音?」
我歪头想想,「这倒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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