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爹去交水电费,是个很好的机会。
可日子不对,黄琴耷拉着脑袋想一会吃什么。
饭桌上有只空碗,压着一张照片。
黄琴反手就把照片倒扣,碗也倒了个压住。
不知路上碰上什么好事,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皱纹碾平了几道。
黄琴听着脚步声,特意把头发束高,让白头绳飘起来。
爹不在意地端着水缸子喝水。
他的水缸子跟娘的是在一个货堆上买的,只是面上画的不是什么牡丹花儿,而是一面红旗,迎风招展。
娘说,爹年轻时,志向很大。
黄琴不信。
里里外外的活都被娘干了,爹在干什么呢?大多数时候,抽烟冥思。
后来黄琴会帮手了,开始对爹鼻孔哼哼。
她觉得娘对爹太好,爹不珍惜。
有时候冬天起夜,太冷,她瑟缩着想捱,捱不住,就被人推一把,告诉她给她备了夜壶。
她迷登着上完回来,才觉出啊,被窝里还有一个人啊。
起床会问,娘怎么睡我床了呢?娘会说,天冷,怕你甩被子脚抽筋。
牡丹花和红旗配吗?黄琴想,配的吧,都有红颜色啊。
小小年纪,她便学会了站队,一家三口,她能冲到娘的围裙前面,踩着小板凳跳到灶台上,对爹翻白眼。
有些意识,她早已经在骨子里形成。
虽然那时不懂,却追随着意识知道保护弱者。
娘是弱者。
家里的座机响,黄琴从来不接。
没人想念她。
响到第三遍,看见爹急忙忙地进来,匀了口气,才接起来。
接到一半,回头看了黄琴一眼。
黄琴斜着腿,正剥了粒花生放嘴里。
爹放下电话转过身,黄琴才看见他额上竟然有一层细汗。
刚才他在哪里?竟然对这个电话这么上心?
她狐疑了一会,又事不关已地剥花生。
本来打算炒一炒,现在干脆现剥现吃吧,生吃也挺好。
爹走了两步,欲言又止。
照片倒扣后被收了起来,黄琴擦桌子时再没看见。
她看见爹的神态,很自然地揪了椅子后面的一卷纸,搓了两个小烟卷,掂在手里,随时准备塞耳朵。
爹的脸上开始发红,黄琴嚼着花生等着。
并当断则断地把桌上剩下剥好的花生拢到手里,怕一会祸害起来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劳动。
爹没发怒,反而平静下来,先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又进了厨房。
黄琴觉得新鲜,扭着头望了好一阵。
最后闻见了芹菜香菜和番茄的味道。
爹炒了两个菜,煮了两碗面。
合上门,父女俩吃饭。
他倒了两盅白酒,对黄琴说,你也喝一盅。
黄琴点点头。
这点白酒放不倒她。
她心里有数。
爹却喝多了。
喝着喝着刹不住,黄琴不管他,他自己给自己倒。
爹说:你要是个小子,这脾气,倒能撑个好门风。
怎么,嫌弃了?黄琴适时地呛上一句。
爹说:亏得是个闺女,否则我这身子也早化成骨了,比你娘还不如。
一说到娘,黄琴就想泼他一脸酒,看看爹紧皱的脸色,又饶过了他。
爹说:你娘啊,好是好,太木了啊。
黄琴重重地啪了筷子。
切,娶的时候不嫌木,睡了几年,觉得木了?不如窗外的花花草草?
爹说:那个小子,我相过,有本事,不亏你。
不会过穷日子。
过日子,最怕穷啊。
黄琴拿起差点啪断的筷子夹了根芹菜吃。
芹菜有些老了,丝筋嚼得费事,这菜买了两天了,扔那儿脱水厉害了,嘎巴脆就怪了。
她上下牙吃力地闭合,再老也吃,绝对不吐出来。
爹说:这生活上的事啊,你还没经多少,不知道厉害。
这小子对你挺满意,你就别拗了。
老子还会害你?
这小子,这小子,这小子谁啊?不认识。
黄琴说得咬牙切齿。
爹嘿嘿笑个不停。
酒盅端不住,白酒不停地淅淅沥沥往外倒。
爹说,你这脾气,早晚吃亏。
只这小子说喜欢你这脾气。
直来直往,不藏着掖着,合他的心意。
黄琴撇了嘴:什么糟鸭子,都往她这赶。
她还没长这个心,好吧?可她憋住了不说。
说出来爹能趁着酒劲把她绑起来吊梁上。
她只要再捱几天就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爹想说就说吧,她听着,他觉得他劝住了她,也让他先乐呵几天。
这抗争先从哪步起?对,听话麻痹对方开始。
她嗯嗯啊啊把筷子伸向另一盘菜。
香菜鸡肝。
鸡肝是冻的,煮好了放冰箱里的。
放多久了?黄琴去回忆,想不起来。
最近好多事都选择性忘记了。
好在盐没放多,她尽力去吃,吃掉了半盘。
她为自己的镇定鼓掌。
最后,拿起那盅白酒,跟爹碰了碰,一口干了。
白酒,给黄琴的感觉,就是辛,辣,呛喉,暖胃。
喝完她就躺倒了装睡。
耳边静了静,然后是桌椅挪开,筷子碗被收拾走的声音。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