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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过来!
当心把琴弄坏了!”
小姐边说,边推了福葛一把。
她的手触到福葛的胳膊,福葛感到的却是意料之外的粗糙——女孩左手指尖结了一层茧。
他有点恼,但好奇盖过了愠怒。
“为什么不把乐器卖了?祖父说你们很缺钱。”
“暴发户,懂什么啊?没有音乐,我不如去死。”
小姐抛下一句。
她不愿和福葛再多说。
钢琴也已被装上了车,她霸道地从仆人手里夺过比自己还高的大提琴盒子,背在身后,转身就离开了。
福葛耸耸肩,回过头去,视线对上母亲。
母亲显然看到了这一切,也听到了小姐说的话。
他瞧见母亲眉头紧锁,眼里仿佛燃着一团火。
他听到母亲对祖父说,有什么了不起的,明明房子都没了!
我们买些比他们更好的,放在庄园里,显得我们更有格调。
祖父大手一挥,马上安排下人去买格调。
祖父吩咐的是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
这三样乐器,声名显赫,即使是祖父这样的粗人也知道它们,不过,他仅仅也只知道它们。
他甩出大把钞票,命人找到欧洲技艺最为精湛的顶级制琴师,历时数月,打造出这几件独一无二的美丽乐器,安置进家族大宅中金碧辉煌的音乐厅。
福葛的母亲抚过金色的琴标,仿佛抚过梦想。
福葛知道,她被那高傲贵族刺痛了心。
她衷心希望自己的家族终有一天也能够成为真正的名门望族——当然了,是不会变卖家产的那种。
母亲邀请音乐家来举行独奏会。
然而,她所不知的是,学艺之人多数心高气傲,不甘屈尊为暴发户演奏。
他们将精致的邀请函丢进垃圾桶,她邀请的上流社会名媛贵妇也无一赏脸。
福葛坐在空空荡荡的音乐厅,三件乐器孤零零地放在台上,母亲神经质地反复拍松座椅靠枕。
这时,一位背着大提琴的演奏家来了。
这是唯一一位应邀的演奏家。
他温文尔雅地感谢了母亲的邀请,朝福葛笑了一下,走到台上。
他摸了摸安置在台上的大提琴,低声呢喃了些什么,小心翼翼地将乐器搬开,坐下打开琴盒,取出自己的琴。
福葛听见母亲问,
“您何不使用我们的琴呢?”
“音乐家都有自己趁手的乐器。
不过,您的琴,毋庸置疑是我见过最好的琴。
我不一定能驾驭它。”
演奏家不卑不亢。
然而,母亲在被演奏家婉拒的那一瞬间,微笑有一丝摇晃。
福葛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听见了大提琴的声音。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听见大提琴的声音。
一声迟暮天鹅般的深沉低吟将一切拉开序幕,苍凉孤寂,如泣如诉,挽歌般地缓缓而行。
曲子渐慢而渐强,凄风苦雨中夹杂着不甘服从命运的呐喊。
这首曲子让他想到了梵高的星月夜。
多么伟大的画啊!
他曾见过真迹。
彼时,三件乐器尚未定制完成,母亲认为应当先让福葛接受一些艺术熏陶,于是将她年幼的独子送去世界各地美术馆游历。
福葛看过大英博物馆,罗浮宫,梵蒂冈,之后去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祖父为他包下整个场馆,他一人游荡于偌大的展厅,在那幅镇馆之宝面前停下脚步。
这是一幅美丽而疯狂的画。
主调深蓝,阴沉抑郁,却笔力强劲,浓墨重彩。
昏黄月蚀从漩涡般厚重扭曲的天空纹理中爬出,满天星斗躁动不安、汹涌嘶吼,柏树如黑色鬼火直插云端,村庄小屋却对这妖异奇景浑然不知,它们宁静入睡。
他在这幅画里看到偏执,挣扎,绝望。
也许福葛是家族中唯一有慧根的人,他与患了疯病的落魄画家心意相通,如今又爱上大提琴的悲歌。
他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流下泪水。
“母亲,请让我学大提琴吧!”
福葛擦了擦脸,对母亲说。
“不。”
母亲轻声细语,却斩钉截铁。
“他不仅不愿用我们的琴,还演奏丧乐。
我永远不会让你学大提琴。”
这是福葛从小到大第一次要求没有得到满足。
他倏地一下站起,踢翻椅子,椅子翻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
琴音戛然而止,在一片寂静之中,福葛被母亲打了一巴掌。
母亲将此次失败的演奏会视为奇耻大辱,并迁怒于大提琴。
她将身价昂贵的大提琴束之高阁,锁进了储物室,并命家仆砸坏了钥匙。
她又一掷千金,聘请知名钢琴、小提琴大师。
有的不肯放下高姿态,她便不断加码,这个不行,便换另一个。
几次三番,终于如愿以偿。
福葛与母亲一起在音乐厅里,听着美妙的乐曲。
他看见母亲眉眼里满是讥笑。
“什么艺术,也不过是一个物件,没什么是钱买不到的。”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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