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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歌门中有一位佼佼者名叫翟伯真,他料事如神、武技高超,常和杨逸飞在一起诗酒剑歌。

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杨逸飞为此茶饭不思,闭门数月。

在消沉的时日里,杨逸飞做了个梦,梦里翟伯真还在海晖岛上他们时常饮酒论剑的那颗壮观的玉皇李下。

衫履皆白,然而在梦中杨逸飞总忘记他已经逝世,还像往日般笑颜以迎。

翟伯真手持书、身负剑,静静看他:“逸飞,十世可知也?”

杨逸飞知道这是圣人的《论语·为政》篇,讲经邦之道、礼仪之变。

他虽然不考科举,但儒家“十三经”

莫不烂熟于心,“虽百世可知也。”

“礼”

是儒门的常道,历经千年仍是精神支柱。

翟伯真与杨逸飞畅论古今之时,从上古三代的“大同”

聊到夏商周三代的“世及以为礼”

,又到春秋战国“礼崩乐坏”

,到秦汉相承的“尊儒”

变局。

至今大唐盛世,君臣制度成熟,“主有专已之威,臣无百年之柄”

这句《后汉书》之论,在别处听起来容易引人误解,但在长歌门内,能不被拘束地畅谈。

天忽晦暗,白昼卷起滚滚风雷,天空飘落雨滴、翟伯真的身影就像被云团缠住,脸色也逐渐惨白下去。

杨逸飞满脸惊惶上前一捞,手却径直从翟伯真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里穿过。

在晦明的幽篁竹丛中,翟伯真曼声高吟,一如昔时狂歌醉酒的不羁音调,身影却越来越淡。

“……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为什么!”

杨逸飞骤然想起他已辞世,心痛如绞,“伯真兄,你等等——”

——为什么是这句?你夤夜独来,梦中赠言,死后要托付我的话就只这一句吗?《诗经·邶风》云: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意思是为什么会那么长久呢?一定是有原因的。

可是天不永寿的你,对我说什么长久呢?参不透你话中重要的未尽之意,我便日夜不得安。

这世间好诗好酒好花好景,思来竟是没有一样可以长长久久。

月无常圆,花无常开,人无常在……

满身大汗的杨逸飞从梦境中惊醒,睡前他歪斜压在一套经集上。

这几日他茶饭不思,闭门不出。

在这二十年来的人生中,竟是难得任性沉沦了一回。

自翟伯真去世那日,他悲恸攻心吐出一口淤血昏了过去,半日后才悠悠转醒,又挣扎去了殡席,七日停灵后下葬,几日几夜未曾合眼。

而后大病一场,断续调养了近十日,方才断药。

哪怕身体略有好转,杨逸飞的精神依然没有恢复。

每天连窗子都不想打开,有力气起身就胡乱翻那些经史子集,渐渐又双目赤红。

儒门教诲从大处到细微都是让人生活得更好的论调,直如镜花水月一般,看得杨逸飞脑中檑木滚石,时不时被锤昏过去。

就在杨逸飞攒起眉峰踉跄起身时,忽然一道共振琴音从窗格外如水般划过。

琴音如诉,一开始是安抚曲调,但没多久就变宫变徵,曲中昂藏丈夫,拔剑舞步。

把他脑袋里那些乱云碎屑悉数一荡。

“杨逸飞!”

熟悉的呼喊声又在窗外,是他日夜都能听到的白桐木琴音。

杨逸飞的目光沉沉落在桌边那把“折仙剑”

上。

剑在鞘中,长三尺二寸,剑体强直无屈,是昆仑“掌上乾坤”

李文山收藏的上品剑,还镶嵌了昆仑的紫金石,后被赠予李白,传于三弟子杨逸飞。

“此剑之下,仙凡折腰!

逸飞有吾孤高之狂气!”

李白曾这样评价。

杨逸飞眼神一暗,从“折仙剑”

扭到“静水流霆琴”

上,此琴长四尺三寸二分,通体玄黑,古拙平淡。

七根暗金色的丝线由上等蚕丝缠绕,崩在巍峨的岳山和地陷的龙龈间,像七道金色雷霆闪耀在苍玄色梧桐木上,琴面布满冰白色裂纹,露出点点赤色鹿角灰。

是漆胎历经千年形成的自然断纹。

这是父亲杨尹安传给他的。

窗外的琴音愈发激昂,可是杨逸飞终于既没有握剑,也没有拂琴。

他转开了视线,挨次扫过剩半碗的杏粥、冷透的榆羹,又低头瞥见自己不衫不履,襟口半松,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这内屋半间铺着夏日长席,角落是软塌。

君子秉洁,杨逸飞这几日未曾舞琴弄剑,里衣月服清净无汗。

也不要人进他的屋子收拾。

所以弟子只好每日放一套衣服和三餐于门口。

有时候杨逸飞会用几口粥盏。

他本来大病初愈还需要照料,但自从不喝药后,闭门也不许其他人探视。

这三日除了父母和兄长,再没有第四人能进屋了。

宽敞的檀桌上,除了胡乱摊开的书简和琴剑兵器,另一个角落就是这些年积攒的书信。

杨逸飞在外游历五年,拜入周墨门下,学习经商之道。

天南地北地办事,开拓视野。

在那些岁月中,和长歌门的好友们频频传书,和翟伯真写了几十封。

一封封重看,字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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