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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泽抬手拉了襟口,叹了息,闻着自己一身酒味,回席的心淡了。

他寻了个由头,吩咐给侍从,自个扶墙,缓步出了地方,往回走。

徐杭的街要比旁府更繁闹,入了夜,市景灯笼各色,街面上鱼龙混杂,不知哪家歌妓,倚楼唱着思乡调。

钟泽面色苍白,街边摊子上的食味闻着冲,他一路都泛着酸水,强忍没再吐。

他不思乡。

他娘死得早,人向来独惯了。

他以为在钟留青跟前露过面,好好做生意,就是顺风顺水的少爷,可哪能?期间利来利往,兄弟里谁能真服他。

钟訾爬滚了那么多年,如今不也还是被钟留青捏在手里。

路经的人撞身,钟泽脚步凌乱,边上忽然扶了只手,他一侧头,竟愣了半晌。

周璞扶着人胳臂,见状颔首,道了声:“督察院下巡,正来了这里。

过江塘时听闻你在此处,这几日去了你药铺,总是扑空。”

他闻着钟泽身上的酒气,迟疑道:“……回去吗?”

钟泽直身,撑起精神:“我不知你来了……上一回没收到回信。”

他淡笑了笑:“还念了挺久。”

周璞没解释,只道:“你铺里忙,我只在此处待几日。”

钟泽抬头呼出口气,一把握了周璞的手腕,带着往铺里去。

他如今就住铺里,也只有这么个说话地。

周璞由着他拉,一路进了铺子,钟泽问:“瞧着如何?”

周璞四下打量,道:“位挺好。”

见钟泽盯着自己,才道:“就是面小。”

钟泽松开手,站影里又问了句:“瞧着如何。”

周璞望着他。

两人之间静峙,钟泽笑了声:“……你见我做什么?”

他们在京都……钟泽越过界,可那在他离开前都说清楚了,他回江塘后给周璞送过信,一封一封,从滚烫到凉透,周璞一个字也没回。

大半年过去,突地见了这人,钟泽竟觉当日的冲劲又上了头,让他不自主地上前一步,靠近周璞。

“子润。”

周璞垂头避了钟泽的目光,他道:“半年未见,忧心你离家不适……故而来看看。”

钟泽瞧出周璞躲避,顿时索然无味。

他后靠药柜上,捂着胃,笑道:“徐杭好,花街的姐儿都比江塘的俏,我这人食色,怎么会不适。

既然来了就是客,凳上坐。

你我算相识,不拘礼。”

周璞未坐,而是道:“大人还在席上,你既已到地,我就不多留了。”

他说罢,就转身要出门。

可后边的钟泽陡然压过来,那门“砰”

地合上,钟泽抬一臂压他在门背上,一手板过他下颔,胸口起伏,问他:“不要这人的是你,如今送上门的也是你。

周璞,话既然要说清楚,人也要做到。

我做到了,你这是干什么?”

周璞白皙的脸就在咫尺,钟泽酒味混杂,他盯着那唇,不知为何,却迟迟没有覆上去。

周璞被压得狠,眼前无处可避,就是钟泽的脸。

周璞以为钟泽会如同第一次一样不讲道理,可他忽地埋下来,却是埋头在自己脖颈边。

耳鬓相磨,竟比被这人的强亲还要让周璞方寸大乱。

酒味弥漫,鬓发相缠,钟泽念道:“纯景……”

却没有说下去。

周璞呼吸急促,察觉到钟泽拢紧手臂,将自己紧紧拥在胸口。

他慌乱的贴在门上,可以踹人,却偏偏抬不动脚。

他心慌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钟泽终究什么也没做,他唤了那一声已是痴缠,可是周璞依然没有回应。

这是暗地里的情愫,他们谁也没敢说,也无人可说。

周璞畏惧周遭,钟泽自顾不暇,谁都……不敢。

这夜里周璞未走,两人坐药铺后院的廊下阶上,共饮一壶酒。

周璞有点醉,多半是月色醉人。

他敲着空壶,喊道:“若不在京中……若未生贵门……若……”

他喃喃:“若你不是钟子润。”

钟泽躺在廊下,闻言只笑。

周璞也躺倒,两人头并头,望那星子银点。

“多谢你……”

周璞侧身,“上一回。”

钟泽抬指点了下唇,“早拿了谢礼。”

两人安静,周璞忽地道:“你还会回京吗。”

钟泽侧眸,“看谁等我。”

“子润。”

周璞侧躺的面平静,他道:“我走不动了……这路太难,如辰不怕,白鸥不惧,元温不记……我却是跟不上的。

若是可以,我……已厌了京都。”

他此生唯一一次,对钟泽道:“你若要回去……我等你。”

钟泽翻过身,和他对视,借着这酒和这夜,正色道:“那我一定去接你。

此后天涯海角,我们泛舟四海。

高兴了就树下饮酒,无趣了就路上高歌。

不仅是大岚,我们……还能坐船往外去。”

周璞笑应。

钟泽望人,心道不知怎地,这人就是念在心头,原先只想一探究竟,而后兜转,却又割舍不掉。

但说来可笑,于他而言,这人从未属于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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