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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巷战杀声,血溅惨象,钟攸记不清楚。

他被撤移向后方,只记得渐模糊的时御背影,坚决又伟岸。

眼皮沉重,水凑在唇边,他仅仅来得及抿一口,人就没了意识。

米粥滚花。

时御用冷水浇着刀,刀面的血被冲开,再用柔软的棉帕仔细擦拭。

边上搁着拆开的强弩,挂钩损耗厉害,要待新换。

棱刺折断了梢,应是不能再用了。

时御对这些东西很爱惜,总要擦干净。

他没穿外衫,太脏了。

钟攸睡在这简陋狭窄的帐篷最里边,时御挡着漏风的地方,借着昏暗的光,摸过百战的刃,让刃锋寒光一过。

这场打的时间短,因为夷兵先前的单梢炮石击砸毁近半的巷道,久战不易,可惨烈状况不亚于往常。

粥的米香弥漫,钟攸是饿醒的。

他一睁眼,时御就收刀归鞘,探了身来。

“先喝粥。”

时御从小罐里舀出一点米粥,吹凉递过去。

钟攸饿了两天,也只能一点点的吃。

他身上的湿衣被换掉了,裹着时御避寒的黑大袄。

人每抿一口,都会数到时御指尖的伤口。

等粥慢慢吃完了,数到的数让他心疼。

“好点了吗?”

时御抬手拢了钟攸颊,贴在掌心轻轻摩挲。

他目光很专注,像是再没什么比这个人能更加吸引他。

“嗯。”

钟攸倾首过去,两个人额抵额,气息相染。

钟攸道,“跑了好远的路来找我。”

“怕你跑远。”

时御垂眸低喃:“就追来了。”

钟攸望着时御,有些难过。

他抬手夹住时御的两颊,问道,“我认得家,天亮了就能找回去。”

“但是夜太长了。”

时御手按在钟攸后背,将人按进怀里。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舒出一口气。

他摸过钟攸的发,钟攸的肩,钟攸的背,钟攸的腰,不断确定着这个人没缺没少,就在怀里。

他偏头吻过钟攸的睫,滑到钟攸的鼻尖,按在钟攸后腰的手臂有力,他道,“我们回家,我给师父和大哥提声,就算不成亲,也要大大方方的认。

先生是太多的人的先生,我想要白鸥,想要攸儿。

就在家里,我们家,让别人拎清楚,谁也不准抢,就是我的。”

钟攸笑他:“好。”

“我们还住篱笆院。

什么都交给我打理,你教书,我供着,行吗。”

“行的。”

时御深眸本咫尺望钟攸,突然埋进他脖颈,收紧手臂。

钟攸听着他低低一声:“想你。”

钟攸抱紧他,叹道,“说好以色侍人,如今却又百般攻心。

阿御……我也想你。”

钟攸轻拍着时御的背,缓声:“怕死的那一刻只想你。”

钟白鸥有太多遗憾。

说出口的,未能言的,他从来都积在身上。

从钟家,从京都,从江塘,他每走一步,都在犹疑。

这世上没什么是他的,只有如今这个人,完全只是他的。

“要一辈子,哪里都不去,就守着篱笆院,教学生,种柿子,和你一起。”

两个人挤在一个大袄里,靠着残墙,相拥而眠。

这个元春节没能听见炮仗声,却也不那么难过。

火烧的不热,风还在漏,时御的手很烫,驱走了钟攸所有的寒冷。

刘三来跺脚在夜里,笼袖等着人。

约摸半个时辰,那门终于开了,挑灯的小厮引了路,带着他入内。

这院子小,藏在城里,并不起眼。

刘三来直直跟到了正厅,觉那门槛十分高。

他小心翼翼地跨进去,不敢抬头乱看。

椅上早坐了人,中间竖了屏风,隐隐约约锦缎的光泽。

“说说。”

椅上的人架了腿,淡声:“你哪儿绑的人。”

“徐杭。”

刘三来跪身垂头,“跟了他好几日,就在码头,见他问人船只往来的事儿,趁雨大巷深,就给绑了。”

上边“嗯”

一声,他赶忙接着:“然后捆船上,一路给带过来了。

这读书的,身子骨弱,沾了点寒气,人就一直半死不活。

到江塘时给喂了点药,也没见好……到青平的时候就死了。

后边查得严,只得划了脸,说是亲戚,给人家里送回来,才过了关。”

上边没吭声,刘三来咽了唾液,胸口突跳,面上不敢露一分一毫。

过了半晌,才听着上边人“啪”

一声,轻磕了茶盏,幽幽道,“竟死在风寒上了……”

声音陡然一狠:“便宜他了。”

又问:“他身上没带着什么东西吗?”

“有的……”

刘三来仔细回想:“带了个本,瞧着像账本。

就是东西,东西打路上丢了……爷别动怒,路上遇着难民抢船,只顾着带人逃,哪里顾得着这本……”

上边喝茶声一停,搭在膝头的手指轻敲,忽地喝道,“放肆!

胆敢欺我?”

刘三来浑身一抖,人先瘫了。

他扶着地,拼命磕头,背上的汗簌簌下。

人强撑道,“不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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