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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花香漪叫三小姐,这是旧称,便是没有把花香漪当作启东大夫人,而是当作了荻城旧主。
一句话就是轻疏有别,他不欲与花香漪谈。
花香漪扶茶,轻声说:“路上舟车劳顿,夫人有孕,着实不宜留住驿站。
我早早派人清扫出了院子,万霄若不嫌弃,便留住家中吧。”
她的“家”
是戚府,内院事宜皆由她主掌,不论江青山把她叫什么,她都是戚府的当家主母。
江青山饮茶,两人算是初次交锋。
***
丹城雨大,竹涛起伏。
岑愈满心忐忑,在高台上忽听笛声入竹浪。
他轻“啊”
一声站起来,看雨间一顶油伞随着潺缓溪流走向这里。
两军有界线,姚温玉没有继续前行。
伞下的白驴悠然踏水,姚温玉的青色衣摆垂在驴腹两侧,他腰间的招文袋依然如故,雨雾缭绕间,他看着竟与当年别无二致。
“当日离都匆忙,没能拜别先生,”
姚温玉在驴背上俯身行礼,“今日听闻先生邀约,元琢便来了。”
岑愈看姚温玉在驴上行礼,便知道传闻不假,他那双腿是真的断了。
一时间百感交集,站在原地耳边嗡鸣,只能痛心疾首地叹道:“你这是……何苦啊!”
第276章雨锋
何苦。
姚温玉答不上来,他今日也不是为了回答这个“何苦”
而来的。
他知道阒都此举意在何为,天下人都瞧着他,艳羡成怜悯,谁都情愿居高临下地可怜他,仿佛他没有了这双腿,便失去了再立于人前的勇气。
活着远比死了更辛苦。
姚温玉早在躺下的那日就洞悉了往后的人生,这种目光不是初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只要他仍然在世间,就永远都要面对这些怜悯。
这是他不能与任何人分享的苦痛——任何人。
油伞缀雨成帘,把青袍隐于其间,姚温玉远得像是坐在云端。
他跌下来,还是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人生有一境最难得,”
沈泽川遥立在望楼,对身边的乔天涯说,“便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人若能豁达到这个地步,那就离得道不远了。
我最初遇见他的时候,以为他是这种人,可我后来发现他根本不是这种人。”
得道即无情,对自己无情。
姚温玉不行,他心中有万相,他心中还有他相。
他是看似远离世间的红尘客,前二十年都在骑驴潇洒中度过,那是鲜活,不是错。
乔天涯眺望着那抹青色,像是眺望着天际的碧柳青竹。
他放下笛,拿起酒,饮一口,醉了般地回答:“我懂他。”
雨持续地下。
姚温玉的嗓音清润琅琅如玉石,他说:“先生暂且不必为我愁,我看阒都如困兽,竭尽七城之力要与我们府君死战到底。
此乃下策,不足取。”
“沈泽川如若有心,早该投诚相待,而非自立为‘君’。
你们陈兵丹城,威逼阒都,惹得天下百姓惶恐不安。”
岑愈今日也是来劝降的,此刻不禁迈出一步,隔着云雨说,“今日元琢若肯劝他投降,光凭他在中博六州的仁义之举,我也愿意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为他担保。”
“眼下形势分明,大局已定,先生何必再自欺欺人。”
姚温玉说,“府君为免城中百姓受此大难,所以滞留丹城不肯前进,其实中博十二万守备军准备就绪,围攻阒都朝夕可至。
所谓攻城之法,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如若女帝肯为城中数万百姓开门投降,我也愿意用自己的项上人头为她担保。”
“你我旧识,何必用对我夸下此等海口?中博可用之兵不过两万,沈泽川空守茨州粮仓已见疲态。
如今茶、河两州纷纷归顺,可见他人心丧失,不能立信于民。
阒都如今有七城相助,还有启东为盾,三十万守备军货真价实,沈泽川想要谋取李氏江山,恐怕无人能服。
你们攻入丹城,已使得流民四起,”
岑愈指向阒都,“阒都门前皆是逃难的百姓,夜里能听见婴孩在啼哭,白昼能看到寡母在卖女。
你们如果真的是仁义之师,怎么会对此视而不见?”
姚温玉没有回答。
岑愈侧旁的学生朝着姚温玉行礼,清嗓开口:“不仅如此,沈泽川无端造反,祸引阒都,纵使他能以强兵破城,也难以用强兵服众。
当今圣上名正言顺,实乃天子的不二人选。
两军对峙死伤无数,今日何不化干戈为玉帛?只要中博诸位能诚心投降,皇上必以圣贤之心不计大过。”
他们把话说得百般好听,可真的弃甲而降是什么后果,别说岑愈,就是孔湫都不能保证。
姚温玉正欲开口,那雨间便有风袭来,让他不得不暂时掩口低咳。
岑愈于心不忍,身边的学生却自以为占据上风,看元琢羸弱,不禁再进一步,放言高谈:“我知道‘璞玉元琢’素有阒都无二的美名,我更知道你出身姚氏师从阁老,可叹你空负才学,效命沈氏,背弃先人之志!
姚元琢,老骥尚能志在千里,你却只能委身贼寇。
我可惜你的才学,更可惜阁老所托非人,今日见你病体残躯早非当年英姿,还想劝你一劝,迷途知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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