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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有开口的沈括,此刻却突然道:“若是绕日旋转,倒能解释景表和浮漏之差了。”
苏颂猛地扭头,瞪向沈括。
没有被他的眼神震慑,沈括平静道:“苏兄应当也知道,每逢冬至前后,景表满一昼夜,浮漏却还未满。
而到了夏至前后,景表尚未满一昼夜,浮漏却以满了……”
未等他说完,苏颂就断然道:“那是冬夏水流快慢有别!”
这也是公论。
景表是按日照来计时,浮漏则是按流水速度来计时。
两者虽然参照不同,但是记录的时间应该一般无二才对。
出现这样的偏差,唯有用流水速度解释。
沈括却摇了摇头:“同样室温,水流怎会快慢不一?况且我以‘招差术’对浮漏进行校正,就能得出更为精准的漏箭读数。
可见有差的不是水,而是太阳。
亦如唐时僧一行所言,太阳冬日运行稍快,夏日则稍慢。”
“那是黄道上的日行,跟绕日又有何关系?”
苏颂的数算功底,是比不过沈括的,不愿跟他在这上面纠缠,直指关键。
沈括道:“究竟是日绕地,还是地绕日,不过是参照不同。
就如船行海上,看一山峦,船动可离山近,也可离山远,却不能说山就是绕着船动的。
‘地有四游’之说,正因此生。
若地不动,哪来的四游?唯有地动,黄道亦非正圆,方有距离太阳的远近之分,衍化出四季。
至北极寒,至南极热,想来也是因为地为球形,日照不同,故而有温差。”
这一番话,说的实在太详尽了。
苏颂刚在观天镜中见过了岁星和其纬星的模样,只是一瞬,就在脑中构建出了沈括所言的模型。
日是圆的,月是圆的,岁星是圆的,它周遭的纬星也是圆的,凭什么足下大地不能为圆?可若真是圆的,人怎么能立足地上?海水为何不会倾覆?
脑中嗡嗡作响,苏颂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过了许久,他的喉头动了动,艰难道:“那自转呢?”
“若地绕日行,如何有昼夜?”
沈括答的相当干脆。
如果地球是绕着太阳运行,而非相反,那么昼夜生成,就不是日月星辰东升西落,而是地球自西向东旋转。
也唯有此,方能解释为何天体轨迹大不相同,却都如一升降。
“这只是猜测,无有凭据!”
苏颂立刻道。
沈括倒也不反驳,转而对甄琼道:“凌霄子可有验证地球自转之法?”
甄琼此刻早就傻了,根本没听懂两人说的都是些什么。
见沈括发问,不由一个激灵:“我又没学过天文,怎么知道?这些都是听师父他老人家说的!”
沈括:“……”
苏颂:“……”
不懂天文,你就这么胡说?!
还有你那师父,不是传说是个神仙吗?你想说这“地动说”
,乃是神仙传授?!
深深吸了口气,沈括也不管他了,自顾道:“如今已有了观天镜,自转、公转之说是否属实,应当能观测。
若是当真,历法兴许会大变……”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颂就斩钉截铁道:“此事外传,必引来祸患!”
一个地圆,就能让天下大哗,何况是“地动”
之说!
不论是自转还是公转,都会引来天下众议汹汹,一个不好,就是杀身之祸!
星象、历法可是国朝根本,关乎正朔,亦有“天人感应”
压在上面。
天地成因,宇宙奥妙,乃至阴阳之变,都早有定论,如今突然反驳,莫不是要驳斥董子,翻覆《白虎通德论》的学说?
这可是与天下为敌啊!
沈括也是进士出身,熟读经史,哪会不知这些?然而沉吟良久,他还是摇了摇头:“天地亘古,不随人心而变。
只要有观天镜在,迟早会有人看出端倪。
吾等所学,不正是为了明晓世间道理。
怎能因人非议,就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苏颂喉中一噎,竟说不出话来。
若这些都是真的,闭口不言,当真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他也是饱学诗书,身有傲骨。
为了避祸罔顾是非,岂是君子所为?
沉默许久,苏颂终是叹了口气:“全盘托出,太过惊世骇俗。
如今你我也未曾有实证,不妨潜心钻研,徐徐图之。”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别说观天镜了,连千里镜都是禁外传的机密,寻常百姓哪能分辨这说法是真是假?况且改掉延续千年的“常理”
,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还是要想出更稳妥的法子才好。
这个说法,沈括倒是没有异议。
思忖片刻,他转头对甄琼道:“凌霄子,尊师可曾提到过,天穹满溢气体,星辰由气依托?”
如今沈括也觉得,凌霄子所言跟“宣夜说”
有些相类了。
只是比宣夜更进了一步,阐明了星辰运动之法。
若是没有那层壳子,天体要如何浮在虚空中,确实值得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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