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良时不得不承认他老了,想家了,渴望像树一样,有根可归。

从县城到安平镇走了两个小时,从安平镇到顾良时的故乡还有半个小时车程。

车子最终停在一条和桐花镇那条马路很像的大路上。

顾良时叫司机半月后来接他,随后搀着平安慢吞吞地踏上石阶小路。

顾良时家的老屋早就推掉,地坪也折价卖给了郭嘉。

夜色笼罩下,四周静得可怕。

可顾良时不怕,儿时的记忆跳跃在残垣黄土地上。

没费什么工夫,顾良时就找到了记忆深处的那棵枇杷树。

它还是那么挺拔,又长高了,枝丫上挂满小而密的果子。

像浅色的蛋黄,透着股青涩。

顾良时仰头看了很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

眼见天将大亮,顾良时找了个距离枇杷树不远的地方,叫平安清理掉杂草。

顾良时慢慢走向清理干净的那一小片土地,絮絮叨叨地嘱咐平安:“我要是真变成树了,你找个地方藏好待机,不要被人发现。

半个月后再叫醒我。”

顾良时站在空地中间,轻抚手腕上的墨色方牌,许愿想变成一棵树。

和他预想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刚许完愿望,脚下就生出了根,深深扎进屋坪残垣的泥土里,他的身体变成了树的躯干,四肢是枝丫,头发变成了青不拉几的果子,稀稀拉拉,仿佛营养不良。

顾良时忍不住暗暗感叹,路遥真是个干脆过头的老太太,说一不二,就没见过这么言出法随、高效率的执行力度。

他真的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歪歪扭扭、主躯干几乎枯死,但还有一两根枝丫顽强地保有生机,并结出了几颗小而青黄的枇杷。

顾良时突然觉得邻居没选好,原本想和儿时的记忆触发开关“老枇杷树”

为邻,没想到自己的树形这么丑,倒是隔壁那棵老树像个英俊且正当年的堂堂青年。

隐隐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

太阳翻过山巅,耀眼刺目的光芒照在大地上。

顾良时猛地从鸡毛蒜皮的心理活动中抽离出来,情况好像和他以为的变成树有点不一样。

虽然不能随便移动,但是时不时折磨他一下的病痛也消失了,死去的躯干没有任何感觉。

他对疼痛的反应不再那么敏锐,也感受不到身体的衰弱,却能感觉到微凉的晨风温柔地拂过脸庞,带来缕缕枇杷的果香,鸟雀落在他身上,啾鸣梳毛。

他看到平安找来很多竹叶遮掩自己的机体,蹲在离他不远的一块石头下。

顾良时试着弯起枝丫,摇落两颗半青不黄的果子,其中一颗砸中平安的脑门。

歪斜崎岖的老枇杷树扑簌簌颤动起来,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一般。

顾良时想,死前变成一棵树,哪怕是棵歪脖子树,也比麻木痛苦地躺在病床上等死好多了。

第344章第十二间店

蒲公英和黄月季。

清晨,路遥带着燕归和花狸在田埂上散步,寻些少见的花草。

“少见”

只是对于路遥和机器人店员,生活在乡下的老头老太一辈子和田地打交道。

无论庄稼还是杂草,他们都无比熟悉。

路遥蹲在田埂上观察一株蒲公英。

蒲公英可入药,路遥见过村人给流鼻血的小孩挖蒲公英,新鲜的、晒干的熬水喝都能去热。

路遥观察植物,是为了更充分的使用能力。

“死前若能变成一朵花”

的能力对路遥没有任何限制,唯一限制她的是本人的知识储备,对植物越了解,人变化后的状态越接近真实的植物,他们的感受也就越接近植物。

植物不像人类对痛感敏锐,却像人类一样,失去部分躯干也能存活。

最重要的是植物生长在野外,自由接受阳光、微风、泥土、雨雪,这对睡在逼仄昏暗的小房间里的病人是最大的诱惑。

植物扎根于一处,除非被人为挪动,终其一生不会改变位置。

这一点与卧病在床的老人何其相似,路遥只觉得这相似的特性十分妙。

燕归上前,递给路遥一只蝙蝠。

漆黑的蝙蝠有气无力地缩在燕归掌心,肚腹还有些微起伏。

乡下的晚上很容易看到蝙蝠,村人习惯叫它们刁老鼠,夜晚喜欢出没于逼仄的老旧楼道,张开翅膀的时候像大扑棱蛾子,白天却很少能见到。

蝙蝠是一种昼伏夜出的生物,白日喜欢躲在阴暗凉爽的石缝、墙缝中休息。

燕归手上这只大抵已经活不久了。

路遥没有伸手接,随手捏了一枚小方牌。

暗影如有意识,轻轻绕上蝙蝠细弱的脚杆。

燕归俯身,将挂上方牌的蝙蝠藏在身后的草丛里。

不一会儿,丝茅草丛生的田埂下,长出一株不甚精神的蒲公英。

路遥最初用田野间的昆虫、田鼠、鸟雀试验能力,如今算是偶尔回馈,挨过白日暴烈的阳光,那只蝙蝠或许还能活。

走了一段路,路遥忽然停住脚步,唇角牵起浅浅的弧度。

她的林园里多了一棵枇杷树,有些歪扭崎岖,但格外精神。

顾良时遵从自己的内心,在儿时生活的老屋附近变成了一棵枇杷树。

路遥也得以通过他的眼睛,看到安平附近的山景田园。

圆梦系统惴惴不安:“那老头真的变成树了?”

路遥:“看来是的。”

圆梦系统:“可这里是无神之地,你的能力怎么会……”

圆梦系统无法理解,因为按照计划,明明要等路遥重新回到摇光市,一切才会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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