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煜坐在那里,被孤寂的夜色包围着。
桌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看着那些奏折,他忽然感到十分无力,满腹情绪在这一刻打到了顶峰,让他几欲攥紧拳头,将折子全都推下书桌去。
他不想当这皇帝了。
他不要当这皇帝了。
他再也不想出身在皇家,不想自幼被圈养在这高高的宫墙之中,不想母子分别,不想不能与骨肉至亲相见。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选择。
为什么他又要被抛弃。
为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
就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皎洁的月光从殿外倾泻入户,徐徐漫过长明殿每一寸黑暗所及的地方。
紧接着,便是一股幽香。
步煜抬头。
少女身子轻盈,端着一碗甜汤走进殿。
她也是方才从德琨公公口中听闻,陛下今日一直心情不好,如今更是只将自己一个人关在长明殿,不知是经历了什么事。
陛下
戚卞玉方将汤碗放在桌案上,还不及她问出声,忽然有一双手臂凭空探出,将她的身形牢牢环住。
她不备,身子被人往前带了一带,紧接着便毫无征兆地跌入到一个宽大的怀抱之中。
她震愕,陛下您您
少年的面颊蹭在她脖颈间。
不一会儿,她的脖颈便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落了下来。
戚卞玉掩去面上绯色,赶忙问: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他的呼吸也湿漉漉的,横亘在少女脖颈间,像是一道雾。
步煜闭上眼,睫羽轻轻颤抖着。
他就这般沉默了许久,久到戚卞玉的胳膊被他抱得发了麻,也极有耐心地没有将他推开。
少男少女,身上甜丝丝的味道交织着,充斥了一整个黑夜。
浓黑的夜里,一贯清冷自持的少年如一头脆弱的小兽,将她的身形环抱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抬起头,眼角有几分湿润。
卞玉
他道,声音很轻,就这般顺着夜风飘入了戚卞玉的耳朵。
卞玉,我好累,我好累好累。
陪着我,就陪着我一小会儿,好不好?
116
夜色微潮,迎风扑来少年身上的香气。
那是一种戚卞玉十分熟悉的味道。
分不清是什么香气,她只觉得其中夹杂了许多说不上来的花香味道,很轻,很淡,带了些沁人心脾的清润之感。
但如今他整个人却像是被这潮湿的夜雾打湿,周遭游离着一种脆弱不堪的情绪。
他唤她的名字,叫她陪陪自己。
陪在长明殿,陪在这漫无边际又暗潮汹涌的夜色之中。
于公于私,戚卞玉都无法去拒绝皇帝。
小姑娘点了点头,睫羽轻缠着,佯作平静地垂眼。
皇帝就这样坐在龙椅上、将她环抱住。
他的侧脸蹭了蹭她的身子,薄唇微抿着,不再出声。
四时寂静,殿内杳杳无言。
太阳早就落了,可长明宫的宫灯还未歇息。
明亮的灯火微微晃动,与皎洁的月色一齐,落在少年的眼睫上。
他的睫羽如蝶翅般颤了颤,于眼睑处撒下一片乌黑来。
他很安静,很乖巧。
同样很让人心疼。
戚卞玉被他这样抱着,大气不敢出。
脸颊却不可遏制地,翻上一阵阵红潮。
他们不该这样。
尤其是她,不应该心存那样的幻想。
她是从小看着陛下长大的。
她比陛下要大上两岁,故而在那些宫人们眼里,她更像是一个大姐姐般的存在。
她很乖巧懂事,同样也很会照顾人。
毫不夸张地说,在过往这么些年里,她自己是陪伴陛下最久的人。
也是最了解陛下的人。
他的喜、他的忧。
他所有的欢笑,和那些未曾言说的小心思。
她都知道。
见他今日如此,戚卞玉想要伸出手,轻声安抚他。
可那只手方伸出去一半,又僵硬地愣在了原地。
烧红的面颊令她多年来的那些少女心事无处遁形,她的一颗心怦怦直跳着,因为这从未有过的、暧昧的接触,少女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几欲燃烧起来。
一整张脸,一整颗心。
她无法镇定。
心事喧嚣着,压过那层层夜潮,戚卞玉心想,陛下也与那些宫人一样,只将她当作姐姐,当作玩伴。
她可以做解语花,却不能做枕边人。
这是越界,更是僭越。
戚卞玉也垂下眼帘。
横亘良久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她将右手轻轻搭在少年肩头。
陛下未言,她便轻轻拍打着少年,温声细语。
陛下,您今日,是出宫去了么?
她听德琨说了。
几乎每晚,皇上都会乘着马车离宫,至于去了何处,他却有几分支支吾吾。
不知他是说不上来,还是压根儿就不想告诉戚卞玉。
见状,戚卞玉也心知,这件事并不该让她知道得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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