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宏灿烂的大阵洒下无边光雨,无数符文游走空中,封锁了幽界最巨大的学院——大阵之下,无论是高级弟子,还是各大长老,皆动弹不得,如被钉在案板上的鱼肉。

最开始的那位长老瞳孔剧烈震颤,几乎收缩为针点,他无法抬头,更不敢抬头,死死压着脑门,上面已经浸透了一层冷汗,不断滚过脸上的皱纹凹槽。

众人之中,唯有被砸进深坑里的凌万空不受影响,像是被刻意忽视的漏网之鱼。

他连连呕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颅。

无尘白衣随风轻扬,与玄金衣袍相称,宛若雪地一抹肆意泼洒的墨痕。

清绝锋锐的年轻男子,俊美张扬的黑发男人。

“怎么可能……”

凌万空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

“你居然还没死……不对!

你们怎么会来到此界?!”

“凌长老,”

沉墨清对上那双愕然至极的眼睛,笑意清浅,“多年不见,凌长老已是凌弟子,可喜可贺。”

凌万空又呕出一大口血。

苍舜漠然垂眸,锋锐的目光扫过整个道场:“玉百,出来。”

“……”

一息,两息,三息。

一道白发黑袍的身影出现在了凌万空身边,遥望高空,曾经从来都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终于泛起了剧烈的波动。

他紧紧地盯着沉墨清,似乎要用目光穿透他的皮囊。

“玉百宗主?”

苍舜勾起嘴角,“还是该称你,玉百弟子?”

玉百不答,亦没有反应,视线依然紧锁在沉墨清身上,虽然他始终没有开口,但这一刻,任谁都能看出他的神情——是嫉妒。

清晰的、强烈的嫉妒,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位曾以霜雪之资受九千州诸多修士仰慕的仙尊身上。

“开心吗?你的弟子终于越过了你,站到了你无法追上的高度,现在,你也只能和寻常人一样仰望他了……”

凌万空捂住胸口,发出嘶嘶的冷笑,“我早就说过,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该将他掐死!

丢下山崖,摔成肉泥!”

话音刚落,他发出一声惨叫,鲜血迸射,四肢尽断!

苍舜的眼眸如寒水浸透的红宝石,冰冷地俯视着他。

“……他说得没错。”

空中飘来低幽的声音,玉百手中多了一把幽金长剑,扬起脸庞,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强烈的憎恶。

“曾经,我追求剑道极致,却算到未来终有一人能越过我,于是我找到了你,试图证明是我算错了命运……结果从那一刻起,我的道就再也无法达到极致……”

“要是你没有出现……要是从一开始,你就不存在……”

话音未落,玉百一剑斩出!

曾经的玉百仙尊,一剑何等惊天动地,令日月无光,而此刻,在沉墨清眼中,那道全力斩向他的一剑……也只是一道黯淡的剑光。

原来苦炼多年的剑修也能失去剑意,握着剑,却如同失去了剑。

他的视线低垂,掠过剑光,望见昔日师尊的眼睛。

年幼初见之时,那双眼睛平静如深潭。

坠落周国北境时,那双眼睛冷漠而快意。

此刻,依然是那双眼睛,血丝密布,充满嫉恨。

物是人非。

剑光已至眼前,高空中的翩然白衣岿然不动,修长手指轻轻敲落,如掷下一颗定局的棋。

下一刻,玉百看见了一道剑光。

如此耀眼,如此锋锐,照亮了大道,割开天地的一道剑光。

仅仅一剑,就胜过他平生所挥出的所有剑。

……凭什么……凭什么!

玉百目眦欲裂,发出了无声的怒吼,他的长剑折断,他的胸口被一剑贯穿,露出可怕的空洞,里面空空如也——亦如他的道心。

逃遁到此界之后,他就再也无法挥出昔日的剑。

于是,他丢掉了陪伴千年的阎罗,换上了幽界赐予的剑。

见到曾经的弟子再度归来,见他站得比自己还高,高到自己只能用目光仰望而无法追赶的位置之后——胸腔里的那颗道心就彻底破碎,再也无力跳动。

直到气息溃散,神识消亡的最后一刻,玉百依然死死地睁大着眼睛,依然嫉恨地瞪着高空——死不瞑目。

“……”

凌万空踉跄倒在地上,脸上一片空白,只是喃喃低语:“能不能饶了我?”

无人应答,唯有一剑。

……

天枢与金乌皆坠于幽界大地,魂不归故土,不入往生。

微凉的寒风吹拂衣摆,沉墨清静静俯视大地,看见一道炽烈的赤黑长光自远处而来,划过天幕,骤然坠落。

阎罗。

这把伴随着玉百成名多年,又在玉百入幽界不久就被抛入深谷、埋没尘埃的长剑,感知到玉百陨落的下一刻就飞出深谷,遥遥赶来,自断于曾经的主人身边。

从今以后,世间再无名剑阎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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