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骨架偏小,瘦削如竹,是以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了雍容厚实的衣袍,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单薄。
“小丫头。”
锦衣人把茶杯往旁边一搁,“你胆子很大嘛,敢就这么大喇喇地杀进我的府邸来,你当南岳雍和是什么地方?”
她会登门,明夷的确有点意外,该说不说,因为奚临的反应,他现在对瑶持心还真有那么一丝好奇。
正愁没机会会会她,谁料这女人竟亲自来了,还来得如此惊世骇俗。
瑶持心在外一向不轻易露怯,立时挺直腰背,眸色倨傲得恰到好处。
一看就是生来被养得很好,也保护得很好的那种世家出身的姑娘。
“承让。”
她不卑不亢地一笑,“阁下造访瑶光山时,胆子也不小,晚辈有样学样,献丑了。”
明夷下意识动了动眉梢,她模样实在扎眼,哪怕出言不逊,光是露个笑,也让人无端生不起气来。
那小子眼光原来这么高的吗?不仅要漂亮的,还要这么漂亮的,难怪从前对谁都瞧不上。
他好整以暇地翘起腿,“在南岳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你真不怕我一掌拍死你?”
堂下的姑娘眉眼依旧,姿态堪称从容:“你不会。”
瑶持心难得也仗势欺人一回:“因为我是瑶光掌门的女儿,父亲已经知道我来了雍和,我若死在你的手上,首先,瑶光山不会放过你,而瑶光今年与昆仑结盟,同盟之仇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所以其次,昆仑也会与贵派结仇,届时九州一半的剑修尽数下场,绝对会将城主你追杀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她言至于此,背手在后,表情带着几分狡猾的促狭:“听闻阁下花了半辈子的努力,才一手建立起如今的雍和。”
“我相信,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心血开玩笑。”
还挺伶牙俐齿。
明夷支着下巴,面上难辨喜怒:“照这么说,姑娘不远万里而来,是为了向在下示威的?”
瑶持心闻言,挑衅的神色骤然一收,瞬间正经道:
“我来找奚临。”
她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须弥境放在旁边桌案上。
“知道他欠你一笔钱,不管欠多少,今日我一并替他还清。”
锦衣人望向那灵气鼓胀到近乎外泄的法器,里面的东西之昂贵显而易见。
可他听罢却先意味不明地掩着眉笑起来。
仿若是觉得她天真又可爱:“‘知道他欠我一笔钱’,从哪儿知道的,他告诉你的?”
“你连他欠我的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跑上门了。
看样子,他也不是什么都老老实实地跟你讲么。”
瑶持心:“你嫌少?”
“我明白地告诉你。”
明夷截断她的话,“他欠我的是债,不是钱。”
“你的这些灵石、丹药、仙草,对他没用,我们之间签的是血契,我就算收下了也不可能放他走。
瑶姑娘,你请回吧。”
血契是散修间常用的契约,用以约束双方达成某种交易,在交易完成前是不能毁约的,违规者必遭反噬。
瑶持心好不容易来到南岳,岂肯甘心,眼看他要送客,急忙道:“奚临他在哪里?”
“他情况怎么样?他好不好?有没有事?”
“他好不好。”
明夷似是而非地一挑眉,“你不是最清楚吗?”
“是你遇到的意外害他受的伤,反倒问起我来了。”
“我就是不清楚,所以才要来找他。”
瑶持心不欲同他阴阳怪气下去,“奚临究竟欠你什么,你开个价,或者出个条件,我帮他还。”
明夷没急着回答,歪在椅子上交叠着十指,觉得有些可笑,“‘奚临’?什么‘奚临’,他才不叫‘奚临’,连真实名姓都没同你说,你到底能了解他多少,你又了解了他多少?”
她不以为意:“他叫什么我自己会去问。”
“啊,然后呢?带他离开,离开上哪儿?你们家瑶光山?高贵的正统仙门容得下他一个卑劣的邪修吗?”
她提起这个就来气,忿忿道:“害他身份人尽皆知的不是你吗?”
明夷微微倾身,“就算我没来寻他,你以为他在你们宗门中就能过得太平无事了?”
对方遗憾且怜悯地啧啧感叹,“你是当真对他一无所知啊。”
“他是这世上最后一双活着的‘眼睛’,‘眼睛’你懂吗?在你们玄门大比上发现的那个‘眼睛’。”
瑶持心忽然一愣。
师弟在信中关于取走乌骨的事写得并不详细,只说是秘术,她压根不知道,原来奚临也是“眼睛”
……
当初遇上小芝时他的言行举止,面对邪修时的一反常态,种种表现历历在目。
怪不得、怪不得他会那样难过……
明夷将她的失神尽收眼底,嘴上却不停歇:
“他若被人勘破秘密,还能有命活?贵派那位受罚禁闭的丹修长老不就拿着‘眼睛’监守自盗?化境修为尚且如此,更别说是旁人。”
他说到这里嘲讽地牵起唇角,“你们仙门的确不似我们邪祟弱肉强食,但内斗是一把好手啊。
指不定神不知鬼不觉地,找个什么由头,套个什么罪名,人就轻而易举地没了。”
“在我雍和之内所有门徒皆打上了禁制,但凡有意图不轨之人将当场受心魔啃噬,我能保证不敢有人打他眼睛的主意,那你能保证瑶光山的人不会中饱私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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