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
他狠狠攥紧拳头,此时才如梦初醒。
他已经在沾染了今夜的月华,从理度之,他应当即刻返回观星台,寻法补救。
他看着她许久,忽然执起她的手,道:“今晚夜色正好,你可愿与我一同,共鉴此月光?”
能否找到补救的法子缥缈难测,掌心的柔软细腻却是真真切切。
倘若不能违逆天意,在他闭眼的最后一刻,他想看着她。
他想告诉她,他爱她。
不是“他”
,是他。
可他不能、也不敢说。
留给他的时间太过短暂,他来不及解释,他也不愿意看到她惊吓的眸色。
等他走后,于她而言,不过是“陆奉”
脾性古怪几日,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必有羁绊,她还是尊贵无双、备受宠爱的皇后。
如此,甚好。
武帝抬起手掌,抚过鸦黑的发髻,把她的碎发别在耳后。
今宵夜色如水,他从前征战四方,竟错过了这么多年动人的月色。
武帝解下外袍,披在她的肩头,正欲抚上她的脸颊,刹那间,胸口一股剧烈的疼痛翻涌袭来,痛意蔓延全身。
他惨然一笑,他一辈子不敬神明,果然报应不爽。
“陆奉……你怎么了?”
江婉柔担忧地看着他,双手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胸口。
“这里疼?还是这里?”
“太医——”
“不必。”
武帝握住她的手,漆黑的双眸紧紧望着江婉柔,似要把她的样子牢牢记在心里。
天意弄人,他此生唯一动心的女人,仅有一个月的缘分,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他……不甘心啊。
若有来生……
他道:“柔儿,我——”
话未说完,他身形晃动,忽然一把推开江婉柔,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
***
在一片嘈杂、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中,龙榻上的男人皱起剑眉,缓缓睁开双眸。
“禁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等看清眼前的场景,他骤然一怔,坐起身,伸出手掌摸向自己的胸口。
没有那道穿胸的致命伤。
他头痛欲裂,排山倒海般的片段涌入灵台,他的眉峰狠狠皱起,呼吸急促,因为太过痛苦,冷峻的五官扭曲着,显得十分阴鸷。
他是陆奉,是国公府的大爷,是大齐的皇帝。
践祚十余载,天下大治,妻贤子孝,不过睡了一觉,醒来忽然到了一片荒漠中。
他死了,除却最致命穿胸一箭,身上还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血窟窿,曝尸荒野,惨不忍闻。
陆奉博闻强识,他记性很好,瞬间想到了他和江婉柔曾经做过的梦。
难道他还在梦中?
陆奉只能这样怀疑,毕竟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这样的伤势,人决计活不成。
可他现在除了不能动,神志分外清明。
但……这和梦境又不一样。
曾经他以局外人的身份冷眼相看,如今神魂竟无端附于此人之身,亲身入局。
起先,陆奉心中惊叹,姑且把“他”
当成另一个他,尽管他废物一个,连命都保不住,他依然好奇他的际遇。
陆奉睿智过人,在周围人的交谈中,很快弄清楚“他”
的经历:一个穷兵黩武的皇帝,征伐四方,岂料阴沟里翻船,死得惨烈。
他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不能动弹,同样感受不到饥馑和口渴。
如此过了几日,陆奉渐觉无聊,他想“醒”
来,抱着他温香软玉的皇后,趁她迷糊哄一哄,还能再来一次。
他“醒”
不过来。
难道他陷入了梦魇?他按捺下心中的急躁,继续用“他”
的眼睛看这个王朝的兴衰。
“他”
打下了很多地方,周围诸多邦国或俯首称臣,或覆灭在大齐的铁蹄之下,四海之内莫敢不从。
“他”
的手段暴虐无道,以至于“他”
死后超纲崩坏,不出一个月已经有七八个番国竖旗反齐。
陆奉越看越窝火,恨不得立刻站起来披甲上阵,诛尽这帮乱臣贼子!
一会儿又暗恨齐廷无用,偌大一个天朝,连几个能臣都没有,皇帝一死便成了盘溃散的散沙,废物!
陆奉心中憋屈,可他用了很多办法,都无法从这具身体中脱身,更无法醒来。
直到一个月后,“他”
的尸身被运往京城,放在大殿中,一片恸哭声。
大臣哭完女人哭,把他吵得脑袋直突突,暴躁之意如烈火焚心,陆奉兀自挣扎,在停灵的最后一天,他看到了江婉柔。
尽管她不是他熟悉的模样,她瘦了些,脸上也稍显憔悴,他又怎会认不出她?他少年结发的妻子,他的皇后!
她就跪他面前,近在咫尺,他却无法触碰她。
陆奉度过最煎熬的一天,天色渐黑,外头隐约传来一道唤“夫人”
的声音,她起身欲走。
夫人?她是谁的夫人?她从头到尾,从身到心,她都是他的女人!
他焦躁愤怒,如同被囚的困兽,一遍遍在这具躯体里横冲直撞,咆哮着冲出束缚。
忽然,她停下脚步,慢慢走到他身边。
她似乎很害怕,身子都是颤的。
她用颤抖的手,缓缓覆上他的眼皮,眼前一片漆黑,接着,他“醒”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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