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太医围在床榻前,不知过了多久,又尽数离去。
宋湄仍觉得不可置信:“你不是早就好了吗,怎么会吐血?”
萧观醒来,静静地说:“我一点不想与你分道扬镳,不想与你形同陌路,不想放过你。”
他终于说出他的真心话了。
宋湄心中复杂难言,许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是皇帝,你怎么不用你那些招数了。”
萧观说:“宫里有三百二十六个池子,除了绿水池,三百二十五个都是死水。
你不高兴,我怕你再跳一次水,再消失六年。
更怕你跳的不是绿水池,再等六年也等不到你。
最终我们会像话本那样,一死一伤,万劫不复。”
人生有几个六年。
萧观紧紧盯着宋湄:“此时此刻,你还忌惮我吗?”
宋湄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说不出话来。
床榻上,萧观伸手:“过来。”
宋湄站着不动。
萧观挣扎着起身,他浑身无力,摇摇欲坠。
宋湄一惊,连忙靠近,接了他满怀。
萧观说:“阿沛死了,先太子死了,华容死了,五皇兄也死了。
母后自去年卧病在床,太傅也到了古稀之年,连我都记不得了。
我这些年,时常梦到绿水池,偶尔梦到父皇。
我亲手杀了他,有时梦到阿荷杀了我。
起初夺皇位是为了活,可那高处和绿水池一样冷,我又在想自己会怎么死,与你重逢后,我又不想死了……”
宋湄压抑着变得酸涩的呼吸:“你糊涂了。
你不是你父皇,何况阿荷心软,怎么会杀你?”
“你说的对,我不会是我父皇,我没有变成他。”
萧观说话颠三倒四:“我死后,你要为我扶灵,送我回晏京。
否则我死不瞑目,会在你入睡的时候爬上你的床,教你夜夜不得安生。
听见没有?”
宋湄紧紧地扶着他:“你还……没等到阿荷……”
萧观靠在宋湄的肩上,忽然伸手,在宋湄的脸上摸索什么。
半晌,他笑说:“你真是绝情,一滴眼泪也没有。
若我们之间再来一个六年,不对。
最多一年,你或许能直接忘了我。”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宋湄怔怔向后看去,寝殿涌入穿着朝服的官员,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赵淮首当其冲,对宋湄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什么皇后?
宋湄脑子一时转不动。
赵淮上前,手指在萧观的鼻间一探,慌忙跪伏在地:“陛下殡天了!”
满殿的臣子一惊,齐齐地跪在了地上。
宋湄听见隐秘的啜泣声。
她不敢看怀里的萧观,也不敢松手。
整个人像石雕一样,慢慢地僵住了手脚。
直到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来到她面前,靠伏在她臂上:“母妃。”
宋湄愣愣地回神,认出了这人。
她摸了摸这人的脸,才敢确定他是真的:“阿荷?”
-
宣化七年,皇帝驾崩。
太子在新年登基,皇后荣升太后。
宋湄恍惚了好几天,都觉得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突然到不能接受。
她时常疑心萧观没死。
守灵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冒出掀开棺材板的念头。
她想把这人的眼皮子扒开,看看他到底死没有。
不过白天守灵的时候不止她一个人,不好下手。
到了深夜,阴风阵阵,她又不敢下手。
萧观死的时机不对,冬末春初,天气还冷着。
如果是夏天,宋湄倒没那么害怕了。
可是夏天天热,恐怕有味道,夏天也不大好。
思来想去,一年四季,好像都不太好。
浑浑噩噩好几天,最终一盆牡丹花唤醒了她的理智——
丹阳城中的员外竟主动把花王献上来了,连工匠也一起送到了宫里,专为修建牡丹花生长的暖房。
恍惚之间,宋湄忽然想明白,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
让她看折子,问她的意见。
跟她谈起女皇帝,又谈起垂帘听政的太后。
萧观像是有预谋一样,安排好一切,再按照计划去赴死。
也是他死后宋湄才之后,他竟然连自己的丧事都提前和礼部安排好了。
哪有人上赶着找死的,真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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