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母亲来找他多少次,他都敷衍推拒,然后进了扶香径,再也不出来。

他与母亲赌气了好一阵。

可眼下这口气怎么也赌不下去了,冯梦书眼眶渐红。

冯母忽然停住,静静说了一句:“二郎,方才娘梦见你爹和大郎了。”

冯梦书神色一动:“母亲病后,儿子每日都给爹和兄长上香,娘不必担心。”

冯母置若罔闻,兀自盯着榻下的烛火出神:“那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卖炊饼,日子是最安稳的。

或许你爹错了,娘也错了。

咱们不该读书,也不该上京。

你要是不读书,一辈子做个服服帖帖的奴才,你哥哥也就不会被人杀死……娘不是怨你,娘只是太想你爹和大郎了。

病中这些日子,娘总是想起他们俩来,你要是不救那对父女就好了……”

如果不救那对父女,苟且一生,或许他们一家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冯梦书沉默,他无话可说。

冯母猛然用力抓住冯梦书的手掌,眼神发直,急切地催促:“二郎,二郎,娘有几句话嘱咐你。”

冯梦书抬眼。

冯母似乎用光了精气,频繁而短促地大口呼气:“娘,白读了圣贤书……该下地狱……我对不起,湄娘……你代娘说声……对不起……给她买糖糕……”

冯梦书身端体直,沉默听着,眼下有泪痕。

冯母盯着帐顶,张着嘴汲取着空气,因太过用力,眼珠子像是要掉出来:“你不要、再找她……二郎,忘了她,上辈子……不要,斗……”

冯母闭上了眼睛。

冯梦书屈膝跪在榻前,伏地叩头:“母亲,恕二郎不肖。”

春生站在门口,也跟着跪下来啜泣。

在他身后,外面立着冯府的下人,也都跟着跪哭了一地。

翌日一早,宋湄在宫中接到消息,冯老夫人于昨夜去世,三日而殡。

第56章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宫女们正把早饭端上饭桌。

杏娘在宋湄耳边压低声音:“我也不想在吃饭前告诉你的,可那个透露消息的宫女刚与我分开,就被人带走了。

你得救我,我怕我……”

杏娘的声音忽然一滞,缓缓地站直了。

四下里一片寂静,宫女们忽然朝外面施礼。

宋湄缓缓抬头,果然看到太子不声不响地立在门口。

杏娘怕太子。

太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脸生的内监,极快地往这里瞥了一眼,随后低下头去。

杏娘往她身后站了站,声音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那是宫正司的……”

宫正司纠察宫闱,按照宫规惩处犯错的宫人。

宋湄把筷子递给杏娘:“给我布菜。”

杏娘抖得像开了振动模式,连着筷子上的菜叶子一起抖。

宋湄看不下去,在她背后拍了一巴掌,杏娘这才好了。

太子走了进来:“才刚到辰时,你今日起的这样早,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宫女们在宋湄身侧摆上新的食案,李朝恩领着两个内监进来,服侍太子用膳。

宋湄抬头看了一眼:“怎么不让客人一起进来用饭?”

太子握着筷子的手一顿,看向门口,宫正司的内监正在门侧候着。

听见两人的动静,那内监脸色变了,诚惶诚恐请罪:“奴不敢。”

太子挽袖,拿起宋湄面前的碗亲自盛粥,一边说着:“无事了,你去吧。”

宫正司内监弯腰一礼,恭敬退去。

待那人的身影消失,一旁杏娘紧绷的身体耸下来。

乳酪粥被推直宋湄眼前,白色的牛乳中缀着青翠的蔬菜粒,宋湄没有兴趣,推到一边。

她不是辰时起的,而在寅时之前也就是不到三点就醒了。

昨晚她做梦跑了一夜山路,最后摔下悬崖吓醒了,再也睡不着。

宋湄已经很长时间没醒这么早了。

违背生物钟起床,身边还坐着太子。

饭是吃不下去的,反而有点恶心。

太子神色如常地吃着早饭,忽然说:“本宫让人将你的东西收拾到了正殿。”

宋湄浑身一紧:“我住在这里就挺好。”

太子说:“宋卿若是不愿意去正殿,本宫搬去你那里住也可。

只是你那处未辟书房,寝殿又太小,恐怕放不下奏折。”

宋湄暂时想不到其他拒绝的理由:“可我就是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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