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鼠狼救鸡,她能有什么好心,宋允执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不能再问下去,她会有千万个理由说得他口服心服。
他道:“账本呢?”
对面灯火里的小娘子面露疑惑,“你要账本干什么?”
“以命博来,总得让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她倒没拒绝,只是担忧他身上的伤,“你过来坐,我慢慢告诉你。”
人乃血肉之躯,被刀子割了不可能不痛,他不过是比常人能忍一些,但并非不痛,跑了一路的马,身上的伤口无法愈合,适才他用力抓她胳膊时,又滴了不少血在衣衫上。
他还能坚持。
但也想听她告诉他真相,走过去,坐在了榻上。
钱铜没骗他,附耳过来,低声道:“官府的人正在查崔家走私案,但一直找不到证据,扬州山匪这些年,崔家每到一批货,他都会去劫一回,好巧不巧,上回劫下的崔家茶叶里面,藏了一本账本,崔家得知后还曾出高价想买回来,劫匪自然也知道其价值,坐地起价,可运气不好,这头还没等崔家凑出钱去赎,崔家倒是先被抄家了...”
宋允执心头一紧,听她接着往下说。
她却突然一顿,不说了,看了一眼他身上的伤道:“你等会儿,你身上的伤不治不行。”
不等他拒绝,她起身拉开房门,与外面的婢女道:“去把大夫叫进来。”
她这话说了一半,留了一半,宋允执不得不任由她摆布,他人在她屋里,不担心她跑,只要一直盯着她,她便耍不了花招。
大夫来得很快,要治伤,需要他褪衣。
钱铜总不能看着他脱,且他也不会让她看,“你背过身,不许走。”
第28章
伤者为大,钱铜依了他,背过身等大夫替他治伤。
屋子里太安静,衣料褪下来的悉索声传入耳朵难免有些尴尬,宋允执盯着她的后背,出声问道:“他是谁?”
“你问的是段少主?”
钱铜侧目。
“不用转身。”
宋允执道。
钱铜心道他一个男人怎么比自己还贞烈,那日她受伤,他不也看见了吗,她都没说什么...
她与他讲起了劫匪的来历,“扬州的山匪头目姓段,二十多前便在此处盘踞,这人没什么抱负,一心只想做山头大王,甭管乱世还是太平盛世,他只打劫富商,不参与任何势利纠纷,如今五六十的年岁,打不动了,一切事务便由他的儿子段元槿在打理,段少主也是个没志向的,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专逮咱们四大商头上薅...”
从她的嗓音里,能听得出对其恨得咬牙。
宋允执先前了解到的不过是表面,没有她说的这般详细,他身上的衣衫已褪尽,伤多在胳膊和后背,有一刀在小腹,他避开得及时,伤口很浅,大夫开始替他浇消毒的烧酒,他停顿了一阵,才问道:“今日我见那位少主,样貌文雅谈吐得体,与其他匪贼有所不同。”
这事钱铜也知道,她道:“人都是这样,缺什么想要什么,段老头子一辈子没读过书,做了大半辈子土匪,便不想自己的儿子步他的后程,段少主六岁时他便请了先生进山,考不考功名是一回事,他的儿子不能没有文化,像他一样做一个文盲粗夫。”
“土匪一旦有了文化,就难缠了,四大家这些年被他算得死死的,他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手...”
突然听到一声闷哼,钱铜下意识回头。
大夫手里沾着烧酒的白棉正按在他小腹的伤口上,公子的身姿比她想象中精壮许多,身上的肤色不如他面上的莹白,是一种被日头晒过的康健小麦色,宽肩窄腰,腹部肌肉经络分明,不知道有多少块,好像有六块...
她面色羞赫,可那双眼睛却没收回去,在他身上肆无忌惮地乱扫。
她看得认真,宋允执的目光便追随她转动的眼珠,许是气糊涂了,忘记了要出声呵斥,直到她抬眸冷不防与他喷火的星眸对上,她便听到一声怒斥,“转过去!”
好凶。
钱铜扭回了脖子。
适才说到哪儿了,钱铜想不起来了,没穿衣衫的公子对她的冲击太大,她道:“要不我到外面去等你,我保证不走。”
宋允执不信她了,“就在这儿。”
钱铜叹了一声。
宋允执怕她等不住,继续与她搭话,“账本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
钱铜道:“刚拿回来,我还没看。”
“在哪儿?”
他又问。
钱铜从衣襟内掏出了阿金给他的那本账本,抬手对身后扬了扬,“这儿。”
大夫还在,且他光着膀子,总不能让她拿过来给他看。
宋允执没再说什么,安静地等大夫替他缝好胳膊上的伤口,散上金疮药,包扎完,套上了里衣,今夜来的大夫还是那日医馆为钱铜医治的大夫,对他们的谈话置若罔闻,临走时嘱咐道:“姑爷这几日不可乱动,伤口别沾到水,老夫开好方子,药煎好后,夜里姑爷服用两回,明日老夫再过来为姑爷换药。”
宋允执点头,“多谢。”
大夫出了门,钱铜才问身后的人,“可以转过身了?”
“嗯。”
钱铜回头,公子身上有伤此时只着了里衣,不过衣带却是系得死死的。
他不用如此防备,她不看便是。
她看他的脸就好了,公子此时的脸色没了以往那般有血色,额头冒出了一片细细的汗珠,钱铜走过去,担忧地问:“疼吗?”
宋允执不想搭理她,心思都在她手里的账本上,敷衍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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