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不顺耳,又有军官帮腔道:

“老头,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我们在前线哪一口粮是白吃你们的?没我们在前头浴血奋战,薛允早把你们屠了,还轮得到你们在这儿权衡利弊?”

“谁想打仗?谁家里没爹没娘?我看你们是怕自己被打成逆党,有损清名,想做墙头草了吧!”

王舍人:“我看你们才是想倚功欺主!”

文官嘴皮子利,武将脾气爆,纷争一挑起来,谁也不让谁,简直快要撸起袖子打起架来。

营外顷刻乱成一锅沸水。

大帐中的覃珣止住话头,朝外望去。

骊珠道:“不用担心,有裴照野在,他们不会真打起来的。”

覃珣听了这话,心中有微妙的情绪翻腾。

但很快,他又转过头,继续道: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公主是想从她身上下手?”

骊珠:“你觉得不可行?”

斟酌片刻,覃珣摇摇头道:

“不是不可行,而是人心如烟,不可琢磨,将三十万大军和公主的性命压在一个人的一念之间,太危险了。”

骊珠只拨弄着湿发,在炭盆前烤干,抿着唇没有言语。

那头乌黑长发逶迤垂地,刚沐浴过的潮红未完全从她面上褪去,垂眼时透出一种迎风浥露的娇美。

此刻的覃珣却无暇注意这种美丽。

他望着她的唇,她的手,生不出任何旖旎幻想。

这双唇口含天宪,这双手手握王爵,此时此刻,外面有无数人等着她的答案,有无数人的生死,取决于她一念之间。

没有等到骊珠确切的回答,覃珣不自觉拔高了声音:

“公主,就算要与父亲和二叔打得两败俱伤,难以应对北越,届时可以议和,可以用岁币来缓和战事,待南雍恢复元气,再征讨北越,总有办法可以解决!

岂能因为不想牺牲将士,不愿消耗国力,就让我们这一路所做的努力都付之东流……”

“我要问你的问题,你已经给了我答案。”

骊珠放下梳子,抬眼看着他道: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覃玉晖,现在,你该退下了。”

她嗓音温和,然而语气却隐含着不容纠缠的决然。

覃珣背脊蓦然一僵。

她不是南迁至雒阳,一无所有的白板皇帝,他也不是与天子勠力以匡天下的权臣。

她会倾听他们每一个人的意见,但她不是世族选出来的傀儡。

没有人,可以做她的主。

她希望他能明白这一点。

在骊珠柔中带刚的注视下,覃珣眼睫微动,面上厉色逐渐消融。

很奇怪。

他并不觉得难过或是恼怒,反而从她此刻的决然中汲取到一种安定的力量。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兰台四季流转,洛北几度动荡,他看着她长大。

她不是他选择的妻子,她是他替自己亲自选择的君主。

既然如此,他还在怀疑什么,质疑什么呢?

肃肃如松下风的世族公子起身,振衣敛衽,朝着骊珠一拜。

“无论公主做出怎样的抉择,我与公主共进退。”

……

落日圆融,照得营中一片血色。

五大三粗武将和玄袍高冠的文臣在远处乌压压一片,围着这座大帐,虎视眈眈。

一把孤刀立在帐前,没地三寸,像块无声的碑,威慑着这些人。

“……公主就在帐中,欲召见诸位文官。”

众文官刚跟那些武将舌战一场,斗志正浓,一听这话,一群老头立刻杀气腾腾冲入帐内。

进帐的时候还不忘绕开那把刀,连衣角都不敢沾上半分。

覃珣的视线落在不远处。

“你不进去护驾吗?”

正与华医师谈话的裴照野抬起头来。

他手里握着一只药瓶,听到覃珣的声音,朝他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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