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没能成为新的魔主,我自会带着我得到的那部分魔元遁入虚空之中,你们也没有损失。”

季颂危说。

“无论成与不成,你都没有活路。”

曲砚浓问,“你真不怕死吗?”

神塑化身微微侧目。

她总不会真的有几分相信季颂危吧?

季颂危为这问题沉默了一瞬。

“我这样,又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说,如梦境中突然而然的呓语,突兀而幽微。

但这呓语般的回答很快就结束了,他像是从深层梦魇里醒来的人,变得比方才更振作、更清醒,甚至带着三分狂热,“我说过要结束山海断流,绝不会改!”

“我做的这一切,无论是对道心劫瞒天过海,还是转而修魔、启用熔炉,都是为了挽救五域。”

他一字一顿地说。

曲砚浓不言。

冰冷的长风从极远处跋涉而来,掠过她鬓角。

东溟的风浪总是极凛冽。

有传闻说,东溟之下幽居着一只实力恐怖的大妖兽,即使元婴修士也不是它的对手,这只妖兽平日安静沉睡,谁也寻不到它的踪迹,但当它打算出来觅食时,过往的银脊舰船便遭了殃,一艘舰船上,谁也逃不过这一劫。

因此,东溟之上的银脊舰船总比别处少。

若问那些津津乐道这传闻的人,东溟下的大妖兽究竟长什么样、是什么妖兽,哪一年、哪一艘银脊舰船被东溟的妖兽吃了,那就一个人也答不上来了。

理智些的人说,东溟的银脊舰船比其他三溟少,不是因为什么大妖兽作祟,而是因为东溟所连的扶光域太穷、太弱,其他几域都不稀得同扶光域往来,永远只有扶光域的修士去其他几域的份。

穷乡僻壤,自然无人问津。

两种说辞各有各的信众,成了东溟之上回荡最多的声音。

幽冷沉寂的东溟上,无端生浪。

海波分涌,汇成两股,向两边推开,露出海底一隅。

海床上,一整片无边无际的珊瑚珠光绚彩,与头顶明河相映照,排开一隅长夜。

珊瑚枝簌簌拼出一张大嘴,一张一合,声音在海上闷闷回荡,“仙君,您找我?”

曲砚浓遥立明河之下。

“最近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她问老珊瑚。

老珊瑚茫然,“不曾有新人来。”

它怎么记得,距离曲仙君上次来东溟,也就小几个月的功夫吧?曲仙君怎么突然来得这么勤了?总不能是它在东溟下睡糊涂了,连时间也算不清,误把几百年当成是几个月了吧?

曲砚浓并不意外。

季颂危好歹还是个化神修士,无论他来没来东溟,老珊瑚都未必能发现他的踪迹。

然而,有这么个地头蛇协助,总比她自己找人更快。

“我要找一个人,这人就在东溟。”

她说。

熔炉之中,季颂危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微感不安。

他很清楚曲砚浓绝不是什么宽和耐性的人。

“你和曲砚浓怎么说?”

他勉强按捺住焦躁,问卫朝荣。

曲砚浓仰头望着冥渊。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她语气疏淡,像浩荡长风入袖,缥缈不定,“为了一个结束山海断流的可能,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季颂危也不明白她这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难得还能不值得?”

曲砚浓自己还不是奋力补了上百年虚空裂缝,最后才立下青穹屏障的?那些困守冥渊外,无休无止补天的时光,难道不也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自己也为守护五域兢兢业业,怎么现在却来问他值不值得?

“你以为我是在虚言骗人吗?”

季颂危只能想到这个可能,并因此怒不可遏,瞪着眼前烈火,“你告诉曲砚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心怀天下。

我补过的虚空裂缝难道就少了?我做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五域,我为了五域铤而走险应对道心劫,为了五域打碎仙骨修魔,甚至为了五域不惜身死,没有人比我更想拯救这方天地!”

曲砚浓心绪平静。

“我倒不是想说这个。”

经过卫朝荣转述的话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情绪,但她能够推测出季颂危的语气,却又不太在乎,“我只是不明白,五域兴亡也谈不上是某个人的责任,季颂危就一定要在生前解决它吗?”

她就不是这样。

曲砚浓也为五域付出了许多,但她并没觉得自己非得解决山海断流的问题,有一分力就出一分力,倘若无能为力,那只能对五域说一声抱歉了。

她能付出寿元许下誓约,也能在誓约将尽之前和卫朝荣一起遁入虚空,但往后的五域会如何,她就一点也不关心了。

她死后纵有洪水滔天,也已与她无关。

可季颂危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极少数能让曲砚浓感到太执迷的人,无论是他对道心劫的态度,还是对山海断流的态度,都太过执迷了。

季颂危这人,大约是不信人力有穷时的。

不信,更不愿承认。

“她觉得我是骗她的吗?”

季颂危却好像怒意更盛了,他几乎难以克制,“我做这一切,难道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沉沦于道心劫,难道是我想要的结果吗?在这五域当个魔修有什么好处吗?这个熔炉窃取的力量难道是好掌握的吗?每一次,每一次我都要在这熔炉里死去活来一回,难道我是为了我自己吗?”

卫朝荣漠然地截取了其中几个有用的字句转达给曲砚浓,“他说他没骗你,他做的一切都没好处,不是为了他自己。”

其余的牢骚,他都懒得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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