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修同样是人,道德比仙修低,爱恨却一点也不比仙修的少。
人在魔门,放眼俱是心怀鬼胎之人,身如飘萍,有时反倒更需要亲友。
一个在外杀人不眨眼、做尽狠辣事的魔修,对身边一两个亲友百依百顺,其实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手段太狠,道德又太低,见过的背叛与算计太多,所谓的真心也就脆得经不起一点风浪。
真心几番破碎,也就不再信真心。
“烂人的真心,终究是难得善终的。”
她悠悠地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就更不愿相信别人会是好人。”
蒋兰时也许还顾念旧情,这才拒绝了另立门户的提议,但季颂危却未必信她的真心。
“指望一个已没有底线的人还顾念旧情,那就是把脑袋拱手让人了。”
曲砚浓淡淡地说。
季颂危如今无疑是个人品很烂的人,从前他和蒋兰时是挚友,如今这份破碎的友谊却可以变成横在喉头的骨鲠。
卫朝荣却蓦然看她一眼。
她说得这么轻飘飘,其实她当年戒心比寻常魔修更深。
寻常魔修尚且对真心存有一线肖想,她却连一次都不肯信。
倘若她当年遇见的不是他,倘若他们的结局不是他身沉冥渊,今日高坐云端的,究竟会是力挽天倾的曲仙君,还是尸山血海的曲魔君?
“蒋兰时还信任季颂危吗?”
曲砚浓问。
富泱摇头。
“我也不知道。”
他一个劲皱眉,“大长老脾气那么爆,谁能劝得住她?”
申少扬终于忍不住好奇,“你为什么那么关心你们大长老啊?”
富泱一怔,随即像是泄了气。
“我刚入行的第一单生意,就是大长老帮我牵的线。”
他终于没了方才的焦虑劲,却显得蔫巴巴的,“要不是大长老,我现在说不定还没筑基呢。”
富泱现在又是代销魁首,又是少年天才,参加阆风之会都能混进前四,除了他自己争气之外,也是因为他有贵人相助。
想混出头难如登天,混不好的却多如牛毛。
之前来讨雅间的富四哥,在富泱他们家这一辈里,还算混得好的呢。
“先前的阆风之会,四方盟需要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去露脸,大长老力荐了我。”
富泱赧然,“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狠狠宰了他们一笔,最后一切敲定了,我才知道是大长老力排众议选了我。”
大长老欣赏他、看重他,却并不挟恩图报,更不拦着他争利。
富泱只是个筑基小修士,蒋兰时却早已元婴大圆满,她对待前者这样坦荡开阔,怎能不让富泱心怀感念?
“所以之前劝蒋兰时另立门户的人中,也有你?”
曲砚浓笑问。
富泱顿了一下,旋即又重重点头。
“是。”
他毅然说,“钱串子自己留不住人,又凭什么拦着别人另立门户?”
只不过大长老一点也没搭腔,反而让他赶紧滚蛋。
曲砚浓若有所思。
季颂危也不是第一天变成钱串子了,几百年前四方聚义盟变成四方通财盟,蒋兰时没同他决裂,二十年前天灾当头超发清静钞,蒋兰时也没同他决裂。
这几年来季颂危什么动静也没有,怎么蒋兰时突然就和他分道扬镳了?
这对分道扬镳的挚友同时出现知梦斋,蒋兰时甚至不惜自爆身份许下承诺,不计代价地争夺一枚鸡肋诡异的玲珑玉骰。
这东西对蒋兰时和季颂危能有什么用?
突然出现的魔主断指、新近制成的玲珑玉骰、死而不僵的前代魔君、分道扬镳的昔日挚友……
拍卖场中,悉悉索索的絮语中,拍卖师焦灼地等着裁夺。
是选一百二十件元婴后期法宝,还是选蒋兰时的一个承诺?
拍卖这一行讲究落地,报价报到天上去,若没成交,那就只是一个噱头。
这两样报价都能让拍卖师的名字直接写进五域史册,但真正能让她傲视同行的,只有最终成交的那一个。
无论舍弃哪一个,拍卖师都倍感心痛。
这两份报价一起出现在她面前,简直是在为难她,拍卖场里悉悉索索的议论,更像是密密麻麻的蚂蚁在啃着她的心。
但拍卖师很快就没空心痛了。
“轰隆隆——”
一阵远古巨龙呼啸般的惊雷声。
拍卖场在颤抖。
知梦斋的拍卖场建得极坚固,曾经有六个元婴修士因一件拍品大打出手,直到知梦斋的元婴修士出面将他们尽数镇服时,拍卖场也毫发无损,稳如泰山。
可现在拍卖场在震动。
昏暗幽邃的穹顶之上,骤然涌进一道近乎刺眼的光。
这座多年来从未明亮,永远以幽暗遮蔽着五域三教九流、贪婪与仇恨的拍卖场,在这一日忽而迎来一束天光。
一道狰狞的裂口撕开穹顶,露出青空白云。
在那裂口后,一道道蕴含着沉凝恐怖气息的身影背衬青空,俯视着这座一般明亮的拍卖场。
为首之人身披玄黄道袍,神如青竹,踏着天光走进。
“知梦斋是么?”
她说,“玄霖域上清宗,特来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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